血色诱惑

白乐天盯着画布上的暗红色颜料，手指在调色板上又蘸了一点。

深红，暗红，红得发黑。

他脑子里全是晓芸说的那些话——永不凋零的血色蔷薇，月圆之夜的歌声，还有那个再也没回来的画家朋友。

画笔在纸上滑动，一朵蔷薇的轮廓慢慢出现。花瓣扭曲，带着尖刺，颜色浓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
“你这画的是什么？”

安托万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。

白乐天手一抖，画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。他转过头，看见师傅站在那儿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蔷薇。”白乐天说，“血色蔷薇。”

安托万走近几步，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画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“乐天。”安托万开口，声音很沉，“我上次跟你说的话，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。”

白乐天放下画笔，“师傅，我就是画着玩。”

“画着玩？”安托万指着画布，“你看看你画的这是什么？这颜色，这形状，这整个感觉——扭曲，阴暗，这不正常。”

“我觉得挺美的。”白乐天小声说。

“美？”安托万提高了声音，“用鲜血浇灌出来的美？用人命换来的美？乐天，你脑子清醒一点！”

白乐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朵自己画出来的蔷薇，觉得它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。那种红，那种暗，那种仿佛有生命的感觉。

安托万叹了口气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乐天，我是你师傅，我教了你这么多年。我告诉你，真正的美是阳光下的鲜花，是孩子的笑脸，是山川河流。不是这种……这种阴森森的东西。”

“可是师傅，”白乐天抬起头，“那座城堡，那些蔷薇，它们就在那儿。它们存在。”

“存在不代表就是对的。”安托万说，“有些东西存在，就是为了警告我们——离远点。”

画坊的门被推开了。

晓芸走了进来，手里还是提着那个小竹篮。她看见白乐天和安托万面对面站着，气氛不太对，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安托万摇摇头，没说话，转身走到窗边去了。

晓芸走到画架前，看了一眼白乐天画的蔷薇。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“乐天，你又画这个？”她的声音有点急，“我不是跟你说了吗，别想那座城堡的事！”

“我没想去。”白乐天说，“我就是画画。”

“你这叫画画？”晓芸指着画布，“你这叫魔怔了！你知不知道，我舅舅今天又托人带话来了？”

白乐天看向她，“什么话？”

晓芸压低声音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雅客大叔，就是那个老猎户，他昨天在黑森林边缘看见东西了。”

安托万转过头来，“看见什么？”

“拖拽的痕迹。”晓芸说，“从森林里一直延伸到城堡方向。很深很乱的痕迹，像是……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。雅客大叔说，那痕迹旁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，他不敢细看，赶紧跑了。”

画坊里又安静了。

白乐天盯着自己画的那朵蔷薇。暗红色的蔷薇。

“还有，”晓芸继续说，“雅客大叔说，最近城堡周围那些血色蔷薇，开得越来越艳了。红得吓人，在月光底下还会发亮，像……像活的一样。”

安托万走过来，拍了拍白乐天的肩膀，“听见了吗？乐天。那不是你应该碰的东西。离远点，好好画你的画，过你的日子。”

白乐天点点头，“我知道了，师傅。”

但他眼睛还盯着那幅画。

晓芸把竹篮放到桌上，拿出点心，“别画了，先吃点东西。我特意给你带的。”

白乐天接过点心，咬了一口，没尝出什么味道。

他的心思全在那座城堡上。

同一时间，黑森林边缘，蔷薇堡。

月光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刘梦得站在大厅中央，手里拿着一个银制的高脚杯。杯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，浓稠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男人。

大概三十来岁，穿着粗布衣服，像个冒险者。现在已经不动了，胸口有个不大的伤口，血已经流干了。

刘梦得把杯子举到唇边，慢慢喝了一口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就像在喝普通的红酒。

“皮埃尔。”他开口。

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老管家皮埃尔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到尸体旁边，低头看了看。

“处理掉。”刘梦得说，“老地方。”

皮埃尔点点头，弯下腰，抓住尸体的脚踝。他拖得很轻松，好像那具身体没什么重量。尸体在地板上划过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
刘梦得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，转身走向窗边。

窗外是城堡的花园。月光下，那些血色蔷薇开得正盛，一朵挨着一朵，红得刺眼。风一吹，花瓣轻轻颤动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
皮埃尔把尸体拖到花园深处。那里有一片空地，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。他松开手，尸体软软地瘫在地上。

老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制的小铲子，开始挖坑。动作熟练，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
挖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旁边的蔷薇丛里，有一朵花不太一样。

别的蔷薇都是那种浓郁的血红色，但这朵……这朵红得发暗，花瓣边缘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。皮埃尔凑近看了看，发现花瓣上有些细小的纹路，像是血管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
他皱了皱眉，继续挖坑。

尸体埋好后，皮埃尔把土填平，踩实。然后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回城堡。

刘梦得还站在窗边，看着花园。

“主人。”皮埃尔走到他身后。

“处理完了？”

“是。”皮埃尔顿了顿，“花园里……有一朵蔷薇不太一样。”

刘梦得转过头，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
“颜色更深，花瓣上有纹路。”皮埃尔说，“金色的纹路。”

刘梦得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俊美得不像真人，却也苍白得没有血色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皮埃尔等着，但刘梦得没再说话。老管家鞠了一躬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皮埃尔。”刘梦得突然开口。

“主人。”

“最近……来的人好像多了。”

皮埃尔点点头，“是的。这个月第三个了。”

刘梦得看着窗外那些蔷薇，“花开得太盛了。太显眼。”

“需要处理一下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刘梦得说，“让它们开吧。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他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液体，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杯壁上，映出他手指的轮廓。

修长，苍白，干净。

“对了，”刘梦得说，“上次那个画家……叫什么来着？”

皮埃尔想了想，“吕西安。主人。”

“对，吕西安。”刘梦得的声音很轻，“他画的那幅蔷薇，还在吗？”

“在地下室。需要取上来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刘梦得说，“就放在那儿吧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向大厅深处的楼梯。黑色长袍拖在地上，悄无声息。

皮埃尔站在原地，看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然后他走到窗边，拿起那个空杯子。

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

老管家用白手帕仔细擦干净，把杯子放回柜子里。动作一丝不苟，就像他做其他所有事一样。

窗外的花园里，那朵带着金色纹路的血色蔷薇，在月光下轻轻摇曳。

风一吹，整片蔷薇丛都动起来。

像血海翻涌。

画坊里，白乐天终于放下了画笔。

那幅血色蔷薇的画完成了。暗红色的花朵占据了大半个画布，花瓣扭曲缠绕，尖刺锋利。背景是深灰色的，像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。

晓芸看了一眼，马上移开视线，“乐天，你这画……我看着心里发毛。”

安托万没说话，但脸色很难看。

白乐天看着自己的画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突然问：“晓芸，雅客大叔看见的那个拖拽痕迹……具体在哪儿？”

晓芸猛地抬头，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就是问问。”

“乐天！”晓芸急了，“你别告诉我你想去！”

安托万也盯着他，“乐天，我警告你，你要是敢去黑森林那边，我就没你这个徒弟。”

白乐天笑了笑，“我就问问，真不去。”

但他心里那个念头，已经像藤蔓一样，缠得越来越紧。

那座城堡。

那些蔷薇。

还有那个……蔷薇伯爵。

他想去看看。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。

就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