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站厅里只剩廊灯还亮着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“末班列车即将进站,请乘客抓紧时间乘车”的提示音,我刚在服务中心整理完最后一份台账,高文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飘出来,带着几分软意。
“邱站长,末班列车只剩最后一位乘客了,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坐在站台长椅上不肯走,也不说话。”
我立刻按下通话键,语气放得格外柔和:“我马上过去,你别催她,先给她倒杯温牛奶,陪她坐一会儿。沈毅刚,去把站厅的暖灯再开两盏,别让夜里的风灌进来。陆鸣晖,再等五分钟,我们送完这位小朋友再收车。”
“明白,邱站长。”
我快步走向西站台,远远就看见高文洋蹲在长椅旁,手里捧着一杯温牛奶,正轻声跟小女孩说话。小女孩穿着粉白条纹的卫衣,背着一个印着小兔子的旧帆布包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发抖,连列车进站的轰鸣都没听见。
我放慢脚步,轻轻走到长椅另一端坐下,没有碰她,只是声音温和地开口:“小朋友,末班列车要开了,你是要坐车,还是要等爸爸妈妈来接呀?”
她慢慢抬起头,露出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,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樱桃:“我……我不想回家。”
高文洋把牛奶递到她手里,小声跟我解释:“她刚从托管班出来,说跟家里闹别扭了,不想回去,也不知道该去哪。”
我看着她攥紧的牛奶杯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语气温柔得像夜里的风: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,不想回家也没关系。你看,这趟末班车还在等你,我们也都在。你可以先跟我们回服务中心坐一会儿,等你想走了,我们再送你回家,好不好?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他们……他们只喜欢弟弟,不喜欢我。弟弟把我的画撕了,他们还说我不懂事,说我要让着弟弟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我坐在她身边,没有说教,只是静静听着,“我小时候也因为妹妹抢我的玩具,躲在楼梯间哭了好久,那时候也觉得爸爸妈妈不爱我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哄我,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我。”
沈毅刚这时走到站台口,把暖灯打开,昏黄的灯光洒在小女孩身上,驱散了夜里的寒意。他对着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立柱上,像一座沉默的屏障,把外面的冷风都挡在了外面。
陆鸣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邱站长,可以再等十分钟,让小朋友慢慢平复。”
“谢谢,我们不会耽误太久。”我对着对讲机说,转头看向小女孩,“你看,列车在等你,我们也在等你。你不是没人疼的孩子,只是暂时不想回家而已。”
她捧着牛奶杯,眼泪顺着脸颊掉进杯里,声音哽咽:“我……我怕他们还在骂我……”
“骂也没关系。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家是不管你哭得多凶、闹得多厉害,都能回去的地方。他们现在可能也在后悔,在等你回家。我们送你回去,我帮你跟他们说,好不好?”
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,慢慢站起来:“好。”
我扶着她的胳膊,和高文洋一起走向车门。沈毅刚走在前面,帮我们拉开屏蔽门,陆鸣晖在驾驶室里探出头,对着我们笑了笑:“别急,慢慢走,我们等你。”
小女孩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,我坐在她身边,高文洋和沈毅刚站在车门旁,像两道温柔的屏障。列车缓缓启动,驶出站台,窗外的路灯和高楼霓虹一点点掠过,映在小女孩的脸上,她的眼泪渐渐停了,还从包里摸出半张没撕完的画,小声跟我说:“这是我画的小兔子,本来想送给奶奶的……”
“画得真好看。”我凑过去看,“等明天我们帮你补好,再一起送给奶奶,好不好?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,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。
列车平稳驶入下一站,我扶着小女孩下车,看见她的父母正站在站台口,手里攥着她的外套,眼神里满是焦急。她的妈妈冲过来,抱住她哭:“对不起,妈妈不该说那么重的话,我们回家吧,妈妈帮你粘好画。”
小女孩回头看向我,挥了挥手里的半张画,跟着父母走进夜色里。我站在站台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,才松了口气。
高文洋走过来,递过一瓶温水:“邱站长,她没事了。”
沈毅刚也走过来,声音低沉:“末班车可以收车了。”
我对着对讲机开口:“陆鸣晖,收车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收到,邱站长。”
我望着空荡荡的车厢,广播里的提示音再次响起:“本次列车已到达终点站,请乘客全部下车。”我知道,这趟末班车送走的不仅是乘客,还有一段藏在深夜里的委屈和迷茫。而我作为邱碧岚,要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深夜,为最后一位孤独的小朋友,点亮一盏回家的灯,让他们知道,这个城市的地下,永远有温暖在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