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志鑫那一瞬间的失神,终于被苏新皓羞恼的呵斥彻底拽回。
耳旁还回荡着苏新皓又羞又急的声音,软糯又带着一点娇嗔的怒意,撞在他心口,漾开层层陌生的涟漪。
朱志鑫迅速敛了眸底所有翻涌的燥热与错愕,长臂微收,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。
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冷硬,染上一丝难得的局促。

“抱歉,公主。”
不等桶中的苏新皓再说半句,朱志鑫已然转身。
挺拔的身影利落退出屏风,步履沉稳,只是微微偏紧的肩线,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复的心绪。
帘布轻轻落下,隔绝了屏风后的暖雾与春色。
内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苏新皓整个人僵在温热的浴水中,脸颊爆红,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,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烧透皮肤。
他本来已经憋好了一肚子气,正要开口狠狠数落这人一番。
好歹也是未经允许擅闯内室,撞见这种私密场景,换做旁人,怎么也得好好赔罪认错。
可他狠话刚到嘴边,人就这么干脆走了。
苏新皓一口气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,憋屈得要命。
“这个……混蛋。”

他小声咕哝了一句,眉眼间满是羞恼。
指尖慌忙抚过自己肩头,心脏砰砰狂跳,迟迟无法平复。
幸好、幸好他刚刚全程靠在浴桶里,半点都没起身。
苏新皓越想越后怕,后背微微冒出一层薄汗。
若是方才身形稍有暴露,被朱志鑫看出半点异样,他这假冒公主、欺瞒朝野的性命,恐怕下一刻就要断送在将军府里。
轻则被囚禁盘问,重则……直接殒命。
想到这里,苏新皓心底的羞意瞬间压下大半,只剩下浓浓的侥幸。
他不敢再多耽搁,迅速抬手撩开浴桶边备好的素色寝袍。
湿润的指尖抓过柔软的衣料,快速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。
系带草草系好,宽大的睡袍遮住了他纤细却利落的身形,彻底掩去所有破绽。
湿发垂在肩头,带着淡淡的花瓣清香与暖意。
苏新皓踩着软底布鞋站起身,脚步还有些微虚。
他一边整理衣襟,一边在心里暗自骂人。
说好的恪守礼教、沉稳克制呢。
结果闯房闯得比谁都快。
苏新皓垂着眼,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,心底却已经冷静下来,默默盘算着明日的事。
今晚折腾了这么一通,情绪起落半天。
明天睡醒,正好静下心来赶工做琵琶。
之前打磨的木料已经备好,纹样、弧度他都已经在心里构思完毕,只要静下心慢慢雕琢,很快就能成型。
只要琵琶做成,他在这异世,也算多一分安稳、多一分底气。
收拾好心情,苏新皓抬手撩开垂落的屏风帘,缓步朝外走去。
外室烛火明亮,暖黄的光晕铺满一地。
屋中案几干净整齐,一壶清茶静静摆在桌面。
而方才退出内室的男人,正端坐在桌边的木椅上。
朱志鑫已经褪去了方才的仓促与失神,重新恢复了往日清冷端正的模样。
脊背挺直,坐姿规整,一身墨色衣袍依旧带着些许潮湿,却丝毫不显狼狈,只添了几分温润的慵懒。
他安静坐着,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目光淡淡落向前方,似在静待。
苏新皓余光扫到他,心里的火气还没彻底散掉。
干脆直接无视。
他懒得跟这人搭话,打算径直绕过桌案,回内侧榻上歇息。
反正今晚该尴尬的也尴尬完了,该羞的也羞过了。
再纠缠,只会徒增别扭。
可就在他脚步堪堪掠过桌沿的一刻,身后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,稳稳叫住了他。

“公主,留步。”
声音不高,沉稳温和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苏新皓脚步一顿。
他垂眸,心底懒懒翻了个白眼。
什么高冷战神,本质就是个随心所欲的家伙。
他缓缓回头,语气带着一点刻意疏离的轻讽。
“还有什么事吗,大忙人?”

白日里公务繁忙、军务缠身,连片刻空闲都难得,如今深夜不歇息,反倒守在这里拦他。
朱志鑫抬眸,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凝着他。
烛火映在他眼底,碎出点点柔光,难得的柔和与认真。
他没有接少年带着怨气的话,只是字字清晰开口。

“母亲今夜同我说了。”

“你心底思家,惦念皇宫。”
苏新皓指尖微微一顿。
老夫人今日的数落、试探、劝诫,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。
原来老太太说完他,转头就全部告诉朱志鑫了。
他沉默着,没有说话,静静听他往下说。
朱志鑫目光沉沉落在他微湿的发丝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迁就。

“不必再等三日。”

“明日,我便带你入宫。”
苏新皓怔怔看着他,心头忽然轻轻一酸。
入宫。
入宫又能如何呢。
他不是真正的公主,无亲可寻,无家可归。
他的故乡,是千百年后的现代,是再也回不去的人间烟火。
那里有他熟悉的街道、平凡的生活、自由自在的日常。
苏新皓垂落眼眸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遮住眼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。
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。
“不必了。”

“回不去的。”

不管去不去皇宫,他的家,从来都不在这座城池,不在这片天下。
朱志鑫看着他骤然低落的模样,看着少年眼底压下去的委屈与孤寂,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,闷得发疼。
他起身,高大的身影缓步上前半步。
漆黑的眸底盛着认真、笃定,还有一丝深藏已久的偏执。
字字沉稳,落进寂静夜色里。

“那这里,便是你的家。”
轰然撞进苏新皓心底。
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呼吸微微一滞。
心头翻涌的酸涩、落寞、无根无依的漂泊感,在这一刻尽数凝固。
晚风从窗棂缝隙轻轻钻入,拂动他肩头湿软的发丝。
温热的烛火摇曳,映得眼前男人眉眼温柔,郑重又虔诚。
这句话。
他记得。
初来这个世界,他仓皇穿越,孤身一人,茫然无措。
也是这样惶惶不安、无家可归的时候。
也是朱志鑫。
对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。
——那这里,便是你的家。
时隔多日,旧话重提。
当初那句安抚他绝境惶恐的温柔话语,今夜再次落回他耳边。
苏新皓静静望着眼前的人,眼底情绪纷乱交织,久久无法平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