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忆

这一找，便是三年。

三年间，江湖从昔日意气风发的刀客，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、眼神执着的寻路人。他的刀，依旧锋利，却不再为恩仇而挥，只为劈开前路的荆棘，只为早日找到心中的那个人，找回那支遗失的萧。

这日，他终于在南疆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，寻到了一丝线索。一位采药的老者告诉他，山深处有一处忘忧谷，谷中住着一位青布道袍的老者，常年闭门不出，身边还跟着一位失忆的年轻男子。

江湖的心，瞬间狂跳起来。

他不顾山路崎岖，不顾机关密布，凭借着三年来的历练与一身卓绝的刀法，硬生生闯了进去。

谷内别有洞天，芳草萋萋，流水潺潺，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，仿佛世外桃源。江湖沿着溪流前行，终于在一座竹屋前，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。

男子身着素衣，正坐在溪边，低头摆弄着水中的石子。他的容貌依旧，眉眼如画，可那双曾经灵动如星、总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，此刻却空洞无神，像一潭死水，没有半分波澜。他手边，放着一支熟悉的玉萧——正是那支萧中剑。

是阿雨！

江湖的心脏猛地一缩，脚步踉跄着冲了过去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阿雨！”

男子缓缓抬头，看向他，眼中没有惊喜，没有思念，只有一片茫然与陌生。他歪了歪头，轻声问：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
一句话，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，狠狠刺穿了江湖的心脏。

他僵在原地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他看着他陌生的眼神，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，终于明白，参鸣道人用门中秘法救回了他的命，却没能留住他的记忆。

他忘了他，忘了他们的过往，忘了那场卢府雪夜，他抱着他共赴死局的生死与共，忘了那句“江湖夜雨，不离不弃”，甚至忘了，这支萧，是他亲手送给江湖的念想。

参鸣道人从竹屋中走出，看着失魂落魄的江湖，捋了捋胡须，疯癫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郑重。他虽疯癫，却从不做没把握的事，救夜雨，是十拿九稳；可恢复记忆，却是逆天改命，他早已算到，这一步，难如登天。

“他命是救回来了，可神魂受损，过往记忆，尽数消散。老夫试过无数方法，都无法挽回。这支萧，是他昏迷时一直紧攥着的，醒来后便放在身边，却不知为何物。”

江湖缓缓蹲下身，看着阿雨空洞的眼眸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，砸在雪地上，瞬间消融。他伸出手，想要像从前那样触碰他的脸颊，想要再将他拥入怀中，想要拿回那支萧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下，怕惊扰了眼前纯净的人。

“阿雨，我是江湖啊…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是那个总抱着你，陪你闯江湖、看遍人间烟火的江湖啊。这支萧，是你在卢府雪夜，亲手送给我的……你真的……不记得了吗？”

夜雨看着他眼中的泪水，又看了看手边的玉萧，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，却依旧摇了摇头：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江湖的心，彻底沉入谷底。

他找了三年，盼了三年，等来的，却是这样一个结果。

可他看着阿雨纯净无害的眼神，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模样，看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玉萧，心中那股绝望，又渐渐被一丝温柔取代。

忘了，又如何？萧不在他身边，又如何？

只要他还活着，只要他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，就够了。

过往的记忆没了，他可以陪他重新创造。江湖路远，他可以陪他重新走过。萧丢了，他可以再为他寻一支，或者，就用这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，重新陪他吹遍江湖夜雨。

他缓缓站起身，擦干脸上的泪水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他看着夜雨，温柔一笑，那笑容，一如三年前，在江南烟雨巷中，他初见他时那般，清澈而温暖。

“没关系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不记得我，那我们就重新认识。我叫江湖，从今天起，我会一直陪着你，吹萧舞刀，看遍这江湖夜雨，共赴一场，永不落幕的梦。”

夜雨看着他温柔的笑容，又看了看那支玉萧，眼中那片空洞的死水，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竹屋旁，参鸣道人看着这一幕，疯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他虽算尽天机，却没算到，这世间，竟有如此执着之人。或许，有些事，不必强求，顺其自然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
江湖夜雨，终似梦。

可这场梦，只要人还在，只要心不死，只要萧还在，便永远不会醒来。

从今往后，江湖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刀客，夜雨也不再是失去记忆的孤子。他们的故事，将从这一刻，重新开始。

江湖牵着夜雨的手，拿起那支玉萧，一步步走出忘忧谷，走向远方。

夕阳西下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，身后的风雪，似乎也温柔了起来。

江湖路远，幸有夜雨同行，有萧相伴。

这一次，他们再也不会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