鹅毛大雪,将卢府的朱门高墙覆上一层惨白。
残阳早已沉落,夜色如墨,唯有雪光映着满地狼藉。江湖半跪在地,双臂紧紧抱着怀中的人,胸口的伤口被寒风一吹,疼得他几乎窒息,可他浑然不觉,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黏在怀中人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那是夜雨,他的阿雨。
素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,在白雪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。他双目紧闭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,软软地靠在江湖怀里,像一片即将被风雪卷走的枯叶。江湖的手死死扣着他的背,仿佛一松手,这人就会彻底消散在漫天风雪里。
阿雨的手指,微微动了动。
江湖心头一紧,连忙低头,却见夜雨艰难地睁开眼,那双往日里总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灰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手,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玉萧,轻轻塞进江湖手中。
那是他的萧中剑,是他行走江湖的武器,更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。
“江湖……”夜雨的声音轻得像雪,“我……怕是不行了。这萧……你拿着,就当……留个念想。”
他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,便将这唯一的念想,留给了最爱的人。
江湖握着那支还带着阿雨体温的玉萧,指节泛白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砸在夜雨冰冷的脸颊上:“阿雨,别说话,我带你回家,回去找药罐,他一定会治好你的!”
夜雨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,缓缓闭上眼,手无力地垂落,彻底失去了力气。
周遭,卢府的救兵弓箭手已围拢过来,立于飞檐与廊柱之间,数十张长弓齐齐拉满,淬了剧毒的箭矢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直指二人。他们蛰伏在此,只为将这对闯入府邸的知己斩草除根。
江湖缓缓抬头,往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。他看着怀中人冰冷的脸颊,看着那抹熟悉的眉眼被血色染透,心中那团燃烧了半生、曾与阿雨一同仗剑天涯的热血,彻底凉透了。
什么快意恩仇,什么江湖道义,没有了阿雨,这偌大江湖,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坟茔。
他缓缓松开一只手,任由紧握的刀柄“哐当”一声坠入雪堆,另一只手却将夜雨抱得更紧,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尽数渡给怀中冰冷的人。他将那支玉萧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胸口,与阿雨的心跳紧紧相依。他没有躲闪,没有反抗,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阿雨冰凉的额头上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阿雨……别怕,我来陪你了。”
弓箭手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,手指齐齐用力,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凛冽的杀意,直取江湖咽喉。
江湖闭上眼,嘴角竟勾起一抹释然的笑。能与阿雨一同赴死,能与他一同埋在这卢府的雪夜中,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。
就在箭矢即将穿透他咽喉的刹那,一道凌厉的青影如闪电般破空而来!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最前排的箭矢被一股无形气劲震得粉碎,毒汁四溅。紧接着,一只骨节分明、带着淡淡药香的手,狠狠拍在江湖的后颈。
江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意识瞬间沉入黑暗。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他最后一眼,是看到一个身着青布道袍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怀中的夜雨接了过去,而自己则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挟着,飞速朝着城外掠去。
那是阿雨的师傅,参鸣道人。
这位道人平日里疯疯癫癫,说话颠三倒四,行事更是出人意表,江湖上鲜少有人能摸清他的路数。可他深知,疯癫只是他的保护色,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今日出手,时机、力道、路线,皆在他算计之中,救人之事,万无一失。
他手中的玉萧,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,悄然滑落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江湖在一片冰冷的破庙中醒来。
寒风卷着雪花从破窗灌入,吹得他浑身瑟瑟发抖。他猛地坐起,胸口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,可他顾不上这些,疯了一般环顾四周,伸手胡乱摸索着——怀里空空如也,没有熟悉的温度,没有染血的衣料,掌心也空荡荡的,没有那支温润的玉萧。
破庙空旷,蛛网密布,除了他,空无一人。没有阿雨的身影,没有参鸣道人的踪迹,甚至连一点他们留下的气息都被风雪吹散。连阿雨最后留给他的萧,也不见了。
“阿雨!阿雨!”
他嘶吼着夜雨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,却只换来一片死寂。他踉跄着冲出破庙,外面是荒无人烟的郊野,漫天飞雪,天地一片苍茫。
他记得昏迷前的一切,记得卢府救兵的箭矢,记得参鸣道人的出现,记得自己被打晕,记得阿雨被师傅从他怀中接走时,那微弱的呼吸,更记得阿雨将萧塞进他手心时,那最后的温度。
他救了他,也救了阿雨。
可这里,什么都没有。仿佛昨夜卢府那场生死搏杀,那场他抱着阿雨共赴死局、阿雨赠萧的情谊,都只是他濒死之际做的一场幻梦。
江湖瘫坐在雪地里,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积雪,指节泛白。他不信,他绝不相信阿雨已经不在了。参鸣道人手段极多,既然出手,就一定能救回阿雨。一定是他带着阿雨回了隐居之所,用秘法为他疗伤,所以才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,连那支萧,也一并带走了。
可他不知道,参鸣道人究竟隐居在何处。
阿雨从未细说过师傅的居所,只偶尔提过,那是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境,寻常人难以寻得。江湖只知道,那地方或许在深山,或许在幽谷,或许在天涯海角,却没有半分具体的线索。
但他不怕。
没有线索,他便一寸一寸地找。没有方向,他便一步一步地寻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不顾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,朝着未知的远方,一步一步,艰难却坚定地走去。
他的江湖心,在昨夜箭矢飞来的那一刻,本已随阿雨一同死去。可参鸣道人的出现,像一道微光,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执念。
他要找到阿雨,无论天涯海角,无论付出何种代价。他还要找回那支萧,找回阿雨留给他的,最后的念想。
江湖先回到了他们曾经居住的小院,那里早已人去楼空,落满灰尘,院中的梅树在风雪中独自绽放,却再无人与他共赏。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,没有找到那支玉萧,只找到一枚阿雨常戴的玉扣,玉扣上的纹路已被磨平,像极了他们破碎的过往。他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,尖锐处刺破掌心,鲜血与雪水混在一起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走遍了他们曾一同去过的每一处地方——西湖畔的画舫,华山巅的云海,江南的烟雨巷,塞北的黄沙路。每到一处,都能勾起无数回忆,可回忆越甜,现实便越苦。
他逢人便问,可无人知晓参鸣道人的踪迹。有人说,曾在西南边陲见过一位青布道袍的老者,带着一位重伤的男子,行踪诡秘。有人说,在极北冰原,见过一位男子,容貌酷似夜雨,却眼神空洞,不识旁人。还有人说,参鸣道人早已仙逝,隐居之地不过是传说。
江湖一一寻访,风餐露宿,历经艰险。他曾误入瘴气弥漫的丛林,险些丧命;曾与拦路的劫匪血战,身上添了无数新伤;曾在冰天雪地中跋涉,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可只要一想到阿雨,想到他或许就在前方等着自己,想到那支遗失的萧,他便有了无尽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