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江南,入秋便多雨。
江南大学依着古镇而建,白墙黛瓦顺着河道铺展开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,风一吹,水汽裹着桂花香漫进校园,连空气都变得软糯湿润。
宋月婵拖着行李箱,站在那座石拱桥上时,彻底懵了。
她是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新生,比别人晚报道几天,迎新队伍早已散得干净。手机地图在古建密集的区域频频失灵,眼前三条岔路,一条通向教学楼,一条沿着河道,还有一条隐在竹林深处,她完全分辨不出宿舍究竟在哪个方向。
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,打湿了她的发梢,也打湿了画板外袋。她手忙脚乱想去拉好拉链,脚下一滑,行李箱猛地一歪,整个人失去重心,朝着桥边的河道倾斜而去。
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,宋月婵吓得闭上眼,以为自己必定要摔进水里。
可预想中的湿冷并没有到来。
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胳膊,力道沉稳,不松不紧,恰好将她拉回安全地带。那只手微凉,带着干燥的木香,像是老木头、檀香与木蜡油混合的味道,干净又安心。
宋月婵猛地睁眼,撞进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。
男生站在她面前,身形挺拔,浅灰色亚麻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。手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露出半截木尺、一把小巧刻刀,还有几张卷起来的图纸,一看便知常年与古建、手艺打交道。
眉眼清冷,气质疏离,却没有半分不耐。
“站稳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舒缓,像雨滴敲在老木窗上,清冽又好听。
宋月婵脸颊瞬间发烫,连忙站直身体,连声道谢:“谢、谢谢你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迷路了。”
她低头整理散落的画稿,指尖不经意触到胸口,整个人忽然一顿。
贴身戴着的那半块老银锁,竟然在发烫。
那是母亲从小给她戴上的东西,据说是太奶奶传下,十几年安安静静贴在胸口,冰凉温润,从未有过任何异样。可就在刚才被男生扶住的刹那,银锁像是被什么唤醒,一点点热起来,温度不算烫人,却清晰得不容忽视。
宋月婵下意识抬头,看向眼前男生。
他似乎也察觉到异样,垂眸瞥一眼胸口位置,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。
邬其山也很意外。
他身上这半块银锁,是爷爷临终前交到他手里的,叮嘱务必贴身佩戴,不可离身。二十年来,无论寒暑,锁身始终冰凉,从未有过半分异常。可就在触到这个女生的瞬间,锁身骤然发热,脑海里还突兀闪过一片模糊残影——
青石板巷,细雨,一把油纸伞,还有一双紧紧交握的手。
画面一闪而逝,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。
他没多说,弯腰帮她捡起被风吹散的画稿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,两人同时轻轻一颤。
画纸上清一色都是江南景致:白墙黛瓦、雕花窗棂、沿河廊檐、石桥流水,甚至还有一个站在古建下的少年背影,线条清瘦,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你画的?”邬其山把画稿理得整整齐齐,连边角都捋平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。
“嗯,我学古风插画,刚来还不熟……”宋月婵小声回答,心跳莫名有些快。
邬其山扫了一眼她行李箱上的宿舍标签,淡淡道:“我往那边去,送你。”
他从帆布包侧面抽出一把素色油纸伞,撑开后自然而然倾向她那边。秋雨打湿他半边肩膀,他却像毫无察觉,脚步放缓,刻意配合她的速度。
一路无话,却并不尴尬。
雨打伞面沙沙作响,河道水波轻漾,桂花香在风里若有若无。宋月婵偷偷看他,男生侧脸线条利落干净,神情专注,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竟像是从江南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到宿舍楼下,宋月婵再次道谢:“真的太谢谢你了,我叫宋月婵。”
“邬其山。”
他轻轻点头,没有多余寒暄,转身便朝着校园深处的老宅院走去,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。
宋月婵站在楼下,摸了摸胸口依旧微烫的银锁,怔怔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,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偶遇。
这是跨越百年,兜兜转转,终于再一次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