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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
心契与我

第十二章 案头笔墨,心寄一人

江城大学文学院的教研办公室,靠窗的位置永远是张砚辞的专属领地,清净、敞亮,恰好能避开楼道里的喧闹,是他最中意的治学空间。

这一日没有课,也无校外学术交流,张砚辞从清晨八点坐到办公桌前,便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文献与学生论文里,一待就是整整一天,连办公室同事结伴去食堂吃午饭,都只是淡淡摆手回绝,让同事帮忙带一份简单的清粥小菜,全程未曾离开工位半步。

他素来治学严苛,对待学术从无半分敷衍,即便是博士生的课程论文,也会逐字逐句研读,批注改得比原文还要详实,一笔一划的红笔字迹,工整有力,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不会放过。桌上摊开的三篇博士论文,皆是关于清代私家藏书目录的研究,是他手头在带的核心课题内容,学生们虽早已习惯他的严苛,可每次收到批改后的论文,依旧会为他的细致与用心折服。

指尖捏着红笔,目光紧紧锁定在论文的文献引用部分,张砚辞眉头微蹙,这里一处古籍版本标注有误,若是在学术答辩时被评审教授指出,便是极明显的疏漏。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身后顶天立地的书架前,指尖划过一排排泛黄的古籍善本,精准抽出一本清代藏书志的校注本,翻到对应页码,细细核对后,才坐回工位,在论文旁写下详细的批注,标注出正确版本、出处,还顺带附上了相关文献的查阅索引,方便学生修正。

做完这些,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,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绿茶,喉间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,这才发觉,自己从早上到现在,除了刚才几口凉粥,再没进过一口水,也没起身活动过分毫。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,又慢慢偏向西边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,褪去了平日的冷峻,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。

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续离开,喧闹渐渐散去,最后只剩他一人,周遭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。若是换做以往,这般独处治学的时光,是张砚辞最享受的,心无旁骛,与世隔绝,所有的精力都能放在钟爱的文献研究上,内心平静无波。

可今日,他却频频走神。

红笔落在纸上,好几次都写错了位置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舒然的身影——是她穿着白大褂,眼神专注站在手术台前的干练模样;是她深夜归家,疲惫不堪却依旧礼貌道晚安的柔和神情;是她在张家厨房,洗碗时侧脸被阳光笼罩的温婉;是她早上出门时,匆匆跟他说“今日有三台连台手术,顾不上吃饭”时,略带沙哑的声音。

沈聿白昨日的话,还清晰地萦绕在耳边:“你别总端着架子,人家姑娘手术连台,连饭都顾不上吃,你就不会多关心关心?别等心都走远了,才后知后觉。”

他向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,理性刻在骨子里,可此刻,那些平日里被他刻意忽略的细碎牵挂,全都涌了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论文上,可不过片刻,思绪又飘走了,满脑子都是:她现在手术结束了吗?有没有抽空吃点东西?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,累到连走路都没力气?

这种莫名的惦记,是他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以往醉心学术,从无杂念,可自从温舒然住进那个家,他的生活便悄悄变了模样,书房外多了一丝细微的动静,冰箱里多了不属于他的食材,玄关处多了一双女士平底鞋,连心底那片常年冷清的角落,都慢慢被一个人的身影填满。

他放下红笔,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没有温舒然的消息,也没有未接来电。他知道,神经外科的手术一旦开始,便全程无休,手机要么放在更衣室,要么交由护士保管,根本无暇看消息。可即便明白,手指还是下意识点开聊天框,输入栏里删删减减,打了又删,最终只留下一句最简单的话:“手术间隙记得吃饭,别空腹硬撑,家里有温好的养胃粥,回来热一下就能吃。”

发送出去的那一刻,张砚辞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这话太过亲昵,早已超出了契约夫妻的界限,是实打实的关心与叮嘱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牵挂。他甚至有些后悔,怕太过唐突,怕温舒然觉得刻意,怕打破两人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。

可消息已经发送,撤回显得更加刻意,他只能放下手机,重新拿起论文,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,目光落在文字上,字字都看不进去,心底既期待她的回复,又有些莫名的忐忑。

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,三三两两,欢声笑语,可他的目光,却始终落在小区的方向,仿佛能透过层层楼宇,看到医院里那个忙碌的身影。他忽然意识到,沈聿白说的没错,他早已动心,只是一直用理性和契约压制着这份心意,不肯承认,也不敢面对。

从最初同意契约婚姻,只为躲避催婚、求得清净,到如今,会下意识为她准备早餐,会深夜等候她归家,会惦记她是否吃饭、是否疲惫,会因为她的一句话、一个眼神心绪不宁,这份感情,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细碎日常里,生根发芽,再也无法忽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屏幕轻轻亮起,弹出温舒然的回复,只有简短的四个字,外加一个小小的表情:“好,谢谢你😊”

短短四个字,却让张砚辞紧绷的嘴角,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柔和,连日来的忐忑与纠结,瞬间烟消云散。他握着手机,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,心底一片安稳,方才无法集中的注意力,也慢慢回归,重新拿起红笔时,连批注的字迹,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,将天空染成暖橙色,教研办公室里,张砚辞依旧坐在案前,笔墨为伴,可这一次,案头的学术文献不再是他的全部,心底多了一份牵挂,多了一份柔软,多了一个想要放在心上的人。

他不再刻意压制这份心意,也不再纠结于契约的条条框框,只是想着,等她回家,等她卸下一身疲惫,能喝上一碗温热的粥,能有片刻的安稳,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