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二年，秋天。
任家镇的桂花开了。
满镇的桂花，金黄色的花瓣在秋风中飘落，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。义庄后面的山坡上，念之和秋生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——虽然桃花已经谢了，但桂花开了，满树金黄，比桃花还好看。
“秋生。”念之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满树的金黄。
“嗯？”
“师父说，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。”
秋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……什么好日子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念之抬起头，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秋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师父同意了。师伯、师叔、千鹤师叔、石坚师伯都同意了。”念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，上面写着一个日期，“下个月初八，宜嫁娶。”
秋生看着那张红纸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个笑容，比满树的桂花还好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下个月初八。”
消息传开后，整个任家镇都沸腾了。
“九叔的大徒弟要结婚了！”
“听说是跟九叔的女徒弟——就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姑娘！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！那个姑娘可厉害了，连金甲尸王都是她帮着消灭的！”
“那得去凑凑热闹！”
林九难得地大方了一回，拿出积蓄给秋生和念之置办婚事。四目道长自告奋勇去镇上采购——他赶着僵尸去买东西，把镇上的人都吓了一跳。一眉道人负责写请帖——他的字写得最好，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。千鹤道长负责布置新房——他把自己的法器都搬来了，说是要“布置一个最吉利的婚房”。石坚负责准备喜宴——他从附近的村子里买了三头猪、五只羊、几十只鸡鸭，把义庄的厨房堆得满满当当的。
“师伯，您买太多了。”念之看着满厨房的食材，哭笑不得。
“不多不多！”石坚哈哈大笑，“结婚是大事，怎么能省？你放心，酒席的事包在我身上！”
文才负责打扫卫生——他把义庄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，连棺材上都擦得一尘不染。
“文才，棺材不用擦。”秋生说。
“不行！”文才一本正经地说，“结婚是大喜事，什么都要干干净净的！”
小石头被念之带出来帮忙。它不会说话，也不能干活，但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厨房门口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进进出出的人，偶尔歪歪头，像是在学习什么是“结婚”。
念之蹲下来，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小石头，我要结婚了。”
小石头歪着头看着她。
“结婚就是……两个人永远在一起。”念之笑着说，“就像我和你一样——我们也是一家人。”
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它抬起手，指了指念之，又指了指秋生，然后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起。
那个动作，像是在说“你们两个在一起”。
念之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“对。我们在一起。”
小石头看着念之，灰白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它慢慢地伸出手，从地上捡起一朵飘落的桂花，递给念之。
念之接过桂花，放在手心里。金黄色的小花，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“谢谢你，小石头。”念之把它别在耳边，笑了，“好看吗？”
小石头点了点头。
念之笑着，把小石头抱在怀里。它的身体还是冷冷的，但念之觉得，那个拥抱很暖很暖。
初八那天，义庄张灯结彩。
红灯笼挂满了院子，红双喜贴满了门窗。正厅被改成了礼堂，祖师画像前面摆着香案，香案上放着红烛、喜果和一对龙凤花烛。
林九穿了一件新做的灰色长衫，站在香案旁边，表情还是那么平静，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一眉道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道袍，站在林九旁边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四目道长穿了一件黄色的道袍——就是他那件赶尸穿的，洗得发白，但他说“这是我最体面的衣服了”。千鹤道长穿了一件黑色的道袍，站在门口迎客，一脸严肃地检查每一个来宾的请帖。石坚穿了一件红色的马褂，在厨房里指挥喜宴，嗓门大得整个义庄都能听到。
“新郎官来了！新郎官来了！”
秋生从后院走出来，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——他的桃木剑还挂在皮带上，谁都劝不下来。
“结婚还带桃木剑？”四目道长哭笑不得。
“万一有僵尸来捣乱呢？”秋生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，哪来的僵尸——”
“师伯，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四目道长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新娘子来了！新娘子来了！”
念之从后院走出来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——这是任婷婷亲手给她做的，绣着金线的凤凰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的头上戴着凤冠，耳边别着那朵纸桃花——秋生折的那朵，她一直留着。手腕上戴着两条红绳手链——一条刻着“念”，一条刻着“生”。
她走到秋生面前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秋生看着她——大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白皙清秀，凤冠上的珠串在灯光下轻轻晃动，耳边的纸桃花在风中微微飘动。她笑盈盈地看着他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
“好看吗？”她问。
秋生的嗓子有些发干，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。“好……好看。”
“你结巴什么？”念之笑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结巴。”秋生清了清嗓子，“你今天……很好看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念之笑着说，“大红的好看，比平时好看。”
秋生的耳朵又红了，但这次他没有低头，而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念之的手。
两人走到香案前面，面对着林九。
林九看着面前的两个徒弟——秋生，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，调皮捣蛋但心地善良；念之，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姑娘，勇敢坚强，在义庄找到了自己的家。
“秋生，念之。”林九的声音平静而郑重，“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。今天你们结为夫妻，我希望你们以后互相扶持、互相照顾。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都要一起面对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转过身来，对着门口的天空鞠了一躬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两人转过身来，对着林九鞠了一躬。林九的嘴角微微翘起，点了点头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面对面，互相鞠了一躬。秋生鞠得太低了，额头差点碰到地上，把所有人都逗笑了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四目道长的话还没说完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“咚咚咚”的声音。
“有僵尸！”文才大喊。
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。秋生一把抓起腰间的桃木剑，挡在念之面前。四目道长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，一眉道人拿起了桃木剑，千鹤道长和石坚也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门被推开了——
四具僵尸蹦了进来。
但它们不是来捣乱的。它们头上戴着红花，身上贴着红纸，纸上写着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字。它们一蹦一蹦地跳进来，在礼堂里站成一排，然后——鞠躬。
向秋生和念之鞠躬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四目道长哈哈大笑。“我让它们来的！给新郎新娘贺喜！”
“师伯！”秋生的脸都绿了，“您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吓人！”
“吓人？它们是在贺喜啊！”四目道长笑得前仰后合。
念之看着那四具戴着红花、贴着红纸的僵尸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对僵尸们说。
僵尸们当然不会回应，但念之觉得，它们的姿势好像更恭敬了一些。
喜宴开始了。
义庄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，镇上的人来了大半。任婷婷坐在念之旁边，拉着她的手，说着悄悄话。任家的新当家——任发的侄子，一个年轻的后生——坐在林九旁边，恭恭敬敬地敬酒。
“九叔，我叔叔的事，多谢您了。”
林九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四目道长喝醉了，搂着石坚的肩膀，大声说着赶尸的趣事。石坚也喝了不少，脸红得像关公，但还是陪着四目道长一起笑。一眉道人坐在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喝着酒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千鹤道长没喝酒，坐在门口，一脸严肃地看着那四具僵尸——它们还站在礼堂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师叔，您不喝一杯吗？”念之端着一杯酒走过来。
“不喝。”千鹤道长摇了摇头，“喝酒误事。”
“今天是喜事，误不了事的。”
千鹤道长看了看念之，又看了看那杯酒，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一饮而尽。
“好喝吗？”念之问。
“不好喝。”千鹤道长皱着眉头，“辣。”
念之笑了。
小石头坐在念之旁边，面前放着一碗猪血。它小口小口地喝着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。它不懂什么是“结婚”，但它觉得，今天所有人都很开心。念之很开心，秋生很开心，师父很开心，师伯师叔们都很开心。
它也很开心。
它不会笑，但它把头靠在念之的肩膀上，轻轻地蹭了蹭。
念之摸了摸它的头，笑了。
天黑了，宾客们陆续散去。院子里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空酒壶。
秋生站在新房的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朵纸桃花——念之还给他了，说“你帮我戴上”。
他把纸桃花别在念之的耳边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念之笑了。“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好看了。”
“因为你真的很好看。”秋生的耳朵又红了，但这次他没有别过头去，而是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念之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从未来来到这里。谢谢你掉进了义庄的后院。谢谢你留下来。”秋生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没有你，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师兄。”
念之看着他，眼眶突然有点酸。“秋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给我买卤鸡翅，谢谢你给我编手链，谢谢你每次都在我面前挡着。”念之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谢谢你喜欢我。”
秋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把她抱在了怀里。
“念之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。
“嗯？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一辈子。”
念之闭上眼睛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一辈子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红色的嫁衣和红色的长衫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红色，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。
秋生低下头，在念之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亲了亲她的鼻尖。
然后亲了亲她的嘴唇。
很轻，很温柔，像是在触碰一件最珍贵的宝物。
念之踮起脚尖，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月光下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合成了一个。
那天晚上，念之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：
“民国十二年，十月初八。桂花很香。我嫁给了秋生。我很幸福。”
她放下笔，吹灭了灯。
秋生从背后抱住她，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写什么呢？”
“日记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念之笑着，转过身来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。”
“明天是洞房花烛夜第二天，不用练功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师父说的。”
“师父才不会说这种话——”
“我说的。”秋生笑着把她拉进被子里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桌上的那朵纸桃花上。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星星。
窗外，桂花在夜风中飘落，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义庄的院子里，小石头坐在台阶上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月亮。它不懂什么是“结婚”，但它知道，念之今天很开心。
它也很开心。
它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，歪了歪头。
那颗星星闪了一下，像是在跟它打招呼。
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很亮很亮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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