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一行人就出发了。
废弃的打谷场在义庄西边,大约两里路。打谷场已经荒废了很多年,地面上的石板裂开了缝,缝隙里长满了野草。打谷场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,是以前用来碾谷子的,现在已经被青苔覆盖了。
刘老头站在石台上,环顾了一下四周,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这里。六个阵眼都在这个位置的正东、正南、正西、正北、东南、西北六个方向,距离相等。这个石台就是天然的阵眼——六条线的交汇点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好的阵法图,铺在石台上。
“九叔,您需要站在这张阵法图的正中央。然后我会念启动咒语——咒语念完之后,六个阵眼的铜镜会同时开始工作,把净化的力量扩散到整个墓地。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“一炷香的时间里,六个墓地的邪术符文会同时反抗。反噬力会通过地气传到您的身上——您会感觉到剧烈的疼痛、眩晕、甚至会出现幻觉。但您不能动,不能离开阵法图,否则阵法就会中断。”
“中断会怎么样?”秋生急切地问。
“中断的话,六个阵眼的铜镜会全部碎裂。净灵阵就失败了。而且——”
刘老头看了看林九。
“而且布阵的人会被反噬力震伤,严重的可能会危及生命。”
“那就不能中断。”林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他走到石台上,站在阵法图的正中央。
“开始吧。”
刘老头点了点头,从怀里拿出一个铜铃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铃,而是念之的律令铃那种样式,但更小,更旧,表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了。
他举起铜铃,开始摇动。
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
铜铃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,清脆而悠远。刘老头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念着念之听不懂的咒语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低,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说话。
念之站在石台下面,紧张地看着林九。
林九闭着眼睛,双手自然下垂,呼吸平稳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。
但念之知道,地底下正在发生着什么——六个墓地的铜镜正在发出净化的力量,那些刻在棺材上的邪术符文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清除。而符文的反噬力,正在通过地气向林九涌来。
一炷香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但在这种时刻,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。
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,林九的身体开始颤抖了。
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,脸色从正常变成了苍白,嘴唇紧紧地抿着,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疼痛。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“师父——”秋生忍不住叫了一声。
“别说话。”刘老头的声音沙哑而严肃,“不能打扰他。”
秋生咬着牙,闭上了嘴。
念之站在旁边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——十二张卡牌在她掌心微微发热。她低头看了看——是雪华杖。卡牌在发热,像是在提醒她,如果林九受伤了,她可以用雪华杖来治疗。
她握紧了卡牌,准备着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林九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了。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,嘴唇发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但他没有倒。
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阵法图上,一动不动。
念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了看刘老头——刘老头还在摇铃,还在念咒语,但他的脸色也很差,额头上全是汗,声音越来越沙哑。
这个阵法不仅消耗林九,也在消耗他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,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然后——
林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——不是平时的精光内敛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目光。他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类的声音——
“啊——”
那声音里有痛苦,有挣扎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、倔强的坚持。
念之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没有犹豫——右手一翻,雪华杖出现在她手中。白色的法杖在清晨的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,杖头的莲花形状缓缓绽放。
她把雪华杖对准了林九。
“治疗。”她低声说。
雪华杖发出温和的白光,笼罩住了林九的身体。白光像一层薄薄的纱,轻轻地包裹着他,渗入他的皮肤,缓解他的痛苦。
削弱后的雪华杖治疗效果减半,但它依然能起到作用。林九的颤抖减轻了一些,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缓和了不少。
“念之——”秋生看着她。
“我能撑住。”念之咬着牙,“师父也能撑住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雪华杖的光芒在持续输出中变得越来越暗——卡牌的力量在消耗,杖身上的裂纹在扩大。念之感觉到自己的元气也在跟着消耗,像是在被一根无形的管子往外抽。
但她没有停。
她不能停。
终于——
刘老头的铜铃发出了最后一声“叮铃”,然后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停止了摇铃,停止了念咒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,软软地坐在了地上。
“成了。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“净灵阵……成了。”
林九的身体在阵法图上摇晃了两下——然后缓缓地向前倒去。
“师父!”秋生冲上去,一把扶住了林九。林九靠在他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但呼吸平稳,脉搏正常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九的声音很虚弱,但语气平静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有点累?”秋生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您刚才差点——”
“但我没有倒。”林九勉强笑了笑,“行了,别大惊小怪的。扶我坐下来。”
秋生扶着林九坐到石台边上。念之收起雪华杖——杖身上的裂纹比之前多了一些,光芒也黯淡了不少,但卡牌没有碎裂,还在微微发热。
“你怎么样了?”秋生转过头来看着念之——她的脸色也不太好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我没事。”念之说,“就是用了太多元气,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你也坐下。”秋生把她拉到林九旁边坐下,“你们两个都别动了,剩下的我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刘老头面前,把他扶到石台边上坐下。
“刘老先生,您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刘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二十年了……这件事终于了结了。”
他看着林九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敬佩、还有一丝愧疚。
“九叔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林九靠在石台上,闭着眼睛,“这是应该做的。”
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九。
“这个给您。”
那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,封面上写着“刘氏术法纪要”六个字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术法笔记。”刘老头说,“里面有我学的所有术法——正派的、不正派的,都在里面了。钱开运学的东西,大部分都是从这本笔记里来的。我把这本笔记交给您,是希望您能把这些术法用在正途上,不要让它们再被坏人利用了。”
林九接过笔记,翻开看了看。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符文图解和阵法说明。
“刘老先生——”林九看着他。
“我老了。”刘老头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有疲惫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,“这些东西,我用不上了。交给您,我放心。”
林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收下了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废弃的打谷场上,照亮了四个人的身影。
秋生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坐着的三个人——师父、师妹、还有那个二十年来背负着秘密的老人——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从法器箱里拿出水壶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“休息好了我们回家。”
念之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但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。
她看着秋生——他站在阳光下,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紧张和担心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,眼睛亮亮的。
“秋生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坐下。”念之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秋生愣了一下,然后乖乖地坐了下来,就坐在念之旁边。
四个人坐在废弃的打谷场上,喝着水,晒着太阳,谁都没有说话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青黛色的光。
念之靠在石台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。
身边,秋生的手臂挨着她的手臂,隔着衣袖传来的温度,比阳光还要暖。
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,林九的体力恢复了一些,可以站起来走路了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林九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文才还在义庄等着呢。”
“师父,我扶您。”秋生连忙上去扶住林九的胳膊。
“不用扶,我又不是老头子。”林九甩开他的手,但走了两步,身体晃了一下,又被他扶住了。
“师父,您就别逞强了。”秋生忍着笑,“您现在的样子,比老头子还老头子。”
林九瞪了他一眼,但没有再甩开他的手。
念之走在后面,看着秋生扶着林九慢慢走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刘老头走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,但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念之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……轻松。像是一个人背负了二十年的重担,终于放下了。
四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回义庄。阳光洒在路面上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回到义庄的时候,文才正在院子里等着。看到林九被秋生扶着走进来,他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“师父!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林九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来,“文才,去给我倒杯茶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文才手忙脚乱地去倒茶。
念之走到后院,推开小石头房间的门。小石头正坐在床上,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门口——它在等她回来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念之蹲下来,跟它平视,“事情办完了。以后安全了。”
小石头看着她,慢慢地抬起手,指了指她的脸。
念之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是湿的。她什么时候哭了?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高兴。高兴的时候也会哭的。”
小石头歪了歪头,似乎不太理解“高兴的时候也会哭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没有再问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念之,像是在陪着她。
念之在门槛上坐下来,靠着门框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六芒星阵解除了。七十二口棺材的邪术符文被清除了。钱开运花了二十年布置的计划,终于彻底结束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十二张卡牌——雪华杖的光芒比之前更黯淡了,杖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。其他卡牌的光芒也减弱了一些,但每一张都还在,每一张都还在微微发热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卡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你也辛苦了”。
她笑了笑,把卡牌收好,站起来。
院子里,秋生正在给林九倒茶。文才在旁边紧张地转来转去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刘老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晒着太阳,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。
一切都很平静,很安宁,像是一个普通的、温暖的午后。
念之站在后院的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涌上一种满满的、暖暖的感觉。
这就是她的家。
在这个家里,有她想要保护的人,也有想要保护她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