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茶馆出来,又去了几家老人家里打听。综合各方信息,钱开运在任家镇时期的轮廓渐渐清晰了——
他在任家镇住了一年多,表面上是个斯斯文文的风水先生,实际上在暗中进行着某种布局。他给多个墓地“勘察”过风水——实际上是在棺材上刻下了养尸符文。他每隔半个月就去一次土地庙——很可能是在那里修炼邪术或者布置阵法。他跟刘家庄的刘老头走得很近——这个刘老头,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。
“要不要去刘家庄找那个刘老头?”秋生问。
念之想了想。“先回去跟师父商量一下。那个刘老头如果跟钱开运有关系,他可能知道更多的事情。但我们不能贸然去找他——万一他也是钱开运的同伙,或者他也懂邪术,我们两个人去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秋生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回去找师父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回了义庄。
林九听完念之和秋生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家庄的刘老头……”他念叨着这个名字,“我想起来了。刘家庄确实有个姓刘的老头,叫刘旺,早年做过道士,后来不知为什么还俗了,在村里种地。如果钱开运跟他走得很近,那他很可能懂一些术法——而且不是正派的术法。”
“师父,我们要去找他吗?”念之问。
“去。”林九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,我们三个去刘家庄。文才留在义庄看家,顺便照顾小石头。”
“我也去!”文才连忙说。
“你留下。”林九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如果我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,义庄需要有人守着。小石头也需要人照顾。”
文才不敢再说什么,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林九就带着念之和秋生出发了。
刘家庄在任家镇北边,大约有十里路。三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看到刘家庄的屋顶。
刘家庄是个小村子,只有二三十户人家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座小山脚下。村子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,但总体上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。
三个人打听到了刘老头的家——在村子最东头,一座破旧的土坯房,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,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把干草。
院子的门是开着的。林九走到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刘老先生在家吗?”
没有人应。
“刘老先生?我是义庄的林九,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声音。
“林九?茅山派的林九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三个人走进院子,推开屋门——
屋子里很暗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。一个老人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把旧椅子上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目光浑浊,但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——那是一种修炼过术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他的面前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罗盘、几本泛黄的书籍、还有一个小瓷瓶。
念之的目光在那个小瓷瓶上停了一下。那个瓷瓶的样式,和钱开运用来装怨气的瓷瓶一模一样。
“坐。”刘老头指了指旁边的几张凳子,“你们找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?”
林九坐下来,开门见山地说:“刘老先生,我们是为了钱开运的事来的。”
刘老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钱开运?”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,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”林九说,“死在了土地庙里。他修炼邪术、养尸害命、滥杀无辜——被我收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
刘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表情在沉默中变化了好几次——从震惊到悲伤,从悲伤到释然,从释然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终于死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惋惜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,“二十年了……他终于死了。”
“刘老先生,”念之轻声说,“您跟钱开运是什么关系?”
刘老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他是我的徒弟。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钱开运来到任家镇,找到我,说要跟我学道术。”刘老头的声音缓慢而沙哑,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我那时候已经还俗了,不想再碰这些东西。但他很有诚意,三番五次地来找我,我就……教了他一些基础的东西。”
“但你教的不是茅山派的术法。”林九说。
“对。”刘老头没有否认,“我早年学的不是茅山派,是……另外一个派别。那个派别已经没落了,传下来的术法也不全了。我教给钱开运的,只是一些皮毛——看风水、识穴位、画一些基础的符纸。我没想到……他会用这些东西去做那些事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在养尸?”林九追问。
刘老头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。”林九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“你不仅知道,你还帮了他。他用的那些符文——镇魂钉上的符文、棺材上的符文——那些不是他自己创造的,是你教给他的。”
刘老头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教他养尸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教他的那些符文,是用来镇宅辟邪的,不是用来养尸的。是他自己——他自己改了符文的结构,把‘镇’改成了‘养’,把‘辟邪’改成了‘招邪’。我……我后来发现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发现之后做了什么?”念之问。
“我劝过他。”刘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劝他收手,劝他把那些符文擦掉,把那些棺材恢复原样。但他不听。他说他有一个大计划,说他要报复所有看不起他的人。我……我没有办法,我只能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缝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信。信封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都碎了,但信封上的字迹依然清晰——“刘旺亲启”。
“这是他离开任家镇之前留给我的信。”刘老头把信递给林九,“他在信里说了他的计划——养尸、复仇、把自己变成僵尸。他说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了,让我替他完成。我……我没有答应。但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”
林九打开信,快速地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,看完之后把信递给了念之。
念之接过信,看了起来。
信上的字迹和之前任发找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——是钱开运的笔迹。
“师父在上,徒弟开运拜别。”
“徒弟自知所行之事有违天道,死后必下地狱。但徒弟心中之恨,不共戴天,纵使粉身碎骨,亦在所不惜。”
“徒弟已在任家镇周围六个墓地布下养尸阵,共计七十二口棺材。若徒弟计划成功,则此阵无需启动;若徒弟失败,则七十二口棺材将在三年之内陆续尸变,届时任家镇将万劫不复。”
“师父若念及师徒之情,请在徒弟失败之后,替徒弟完成心愿。若师父不愿,亦不勉强。但七十二口棺材的名单和位置,徒弟已写在信后,师父可自行处置。”
念之翻到第二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六个墓地、七十二口棺材的详细位置和对应的死者姓名。
她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七十二口棺材。
七十二具随时会尸变的僵尸。
如果这些僵尸全部出来,别说任家镇,整个周边的几个村镇都会变成地狱。
“师父——”念之看向林九。
林九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接过名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老头。
“这封信,你藏了二十年。”
刘老头低下头。“我知道我错了。但我……我怕。我怕他说的那些事情真的会发生,我怕如果我站出来说出真相,他会报复我。我只是一个糟老头子,我没有能力跟他对抗。”
林九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老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,“这七十二口棺材的事,你愿意帮我们吗?”
刘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你教过钱开运符文,你应该知道那些符文的结构和原理。我需要你帮我找到破解这些符文的方法——不是用镇魂钉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钉,那太慢了。我需要一种能一次性清除所有符文的方法。”
刘老头想了想。“有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几本泛黄的书籍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。
“这个阵法叫做‘净灵阵’。它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清除所有的邪术符文——不管是刻在木头上还是写在纸上。但布阵需要三个条件——第一,阵眼必须设在六个墓地的正中心位置;第二,布阵的人必须精通符文的原理,不能有一丝差错;第三——”
他看了看林九。
“第三,布阵的人需要有足够的道行来驱动阵法。道行不够的人布这个阵,会被阵法的反噬力震伤,严重的可能会危及生命。”
林九看了看那页书上的阵法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来布阵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我来做饭”一样。
“师父——”秋生急了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林九摆了摆手,“我的道行够。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——七十二口棺材,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地方,如果一口一口地处理,至少需要半年。我们没有半年的时间——信上说了,三年之内陆续尸变。钱开运死了已经一个多月了,也就是说,我们最多还有两年多的时间。但谁也不知道第一口棺材会在什么时候尸变——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下个月。我们不能等。”
他转向刘老头。
“刘老先生,你愿意帮我们布阵吗?我需要你指导阵法的具体布置——我对这个阵法不熟悉。”
刘老头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帮你们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小瓷瓶。他打开瓶盖,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——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?”念之问。
“钱开运的头发烧成的灰。”刘老头的声音沙哑,“他离开之前留下的。他说……如果我改变主意了,可以用这个来联系他。但现在他用不上了。”
他把粉末倒在手心里,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门——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布满皱纹的脸上。
他张开手,粉末被风吹散,在空中飘了一会儿,然后消失了。
“开运。”刘老头对着风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下辈子,做个普通人吧。别学这些了。”
风吹过院子,吹动了墙上的干辣椒和干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