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之站在旁边,看着这三个僵尸——女僵尸的手还搭在小僵尸的肩膀上,男僵尸的手握住了女僵尸的手。三个人的姿势,像是一幅凝固的全家福。
“师父。”念之开口了。
林九看向她。
“让他们走吧。”念之说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她。
秋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念之的眼神之后,又把嘴闭上了。
“他们不是怪物。”念之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他们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应该被分开,也不应该被消灭。如果有一线希望能让他们恢复成普通人,那这个希望值得一试。”
她看着那个小僵尸——小僵尸也在看着她。灰白色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我在末世里见过太多被变成怪物的人。”念之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有些人变成了怪物之后,还会保留一点点意识——他们会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,然后流泪。他们不想伤害人,但他们控制不了自己。那种感觉……比死还难受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三个僵尸能保留完整的意识,能控制自己的行为,能互相照顾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毁掉一个奇迹很容易,但创造一个奇迹很难。我们应该帮他们,而不是毁了他们。”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
月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表情各异——陈友的感激、文才的犹豫、秋生的沉思、林九的凝重。
林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走到停尸房门口,捡起被撕掉的符纸,看了看上面的符文。
“这些符纸是你自己画的?”他问陈友。
“对。”
“符文画错了。”林九说,“第三道符的最后一笔应该是向上挑,不是向下压。向上挑是‘封’,向下压是‘困’。你用‘困’符封门,他们当然会觉得不舒服,想要出来。”
陈友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“我学艺不精。”
林九从怀里掏出几张新的符纸,重新画了几道符,贴在停尸房的门窗上。
“今晚你们在这里过夜。”林九说,“明天天一亮,你们就走。往西走,过了广西就是云南。路上小心那个邪术师——他能养出这种有意识的僵尸,道行不浅。”
陈友愣住了。“九叔,您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帮你。”林九的语气很严肃,“我是在帮他们。”他看了看那三个僵尸,“一百多年的苦,够了。”
陈友的眼眶红了。他深深地给林九鞠了一躬。
“九叔,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九摆了摆手,“谢我徒弟。是她说话管用。”
陈友转向念之,又要鞠躬。念之连忙扶住他。“别别别,陈先生,您别这样。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而已。”
“你说的话,救了三条命。”陈友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,是救了四个人的命——包括我的。”
念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秋生站在旁边,看着念之被陈友千恩万谢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“看什么呢?”念之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“看你啊。”秋生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……很好。”
“什么很好?”
“就是……很好。”秋生说不出来更具体的词,耳朵又开始红了,“反正很好就对了。”
念之看着他别扭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送他们上路呢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前院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几乎要连在一起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陈友就起来准备了。
林九帮他检查了一遍三个僵尸的封印,确认没有问题之后,又给了他一些符纸和糯米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林九说,“那个邪术师如果追上来,不要硬拼。你的道行不够,打不过他的。跑,跑来找我。”
陈友点了点头。“九叔,如果我能成功把他们送到云南,让他们恢复成普通人,我一定回来当面感谢您。”
“不用感谢我。”林九说,“记住,往西走,不要回头。”
陈友带着三个僵尸,消失在了晨雾中。
念之站在义庄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。
三个僵尸走路的姿势还是很僵硬,但那个女僵尸一直牵着小僵尸的手,男僵尸走在最后面,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。
他们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
“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?”秋生站在念之旁边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念之说,“但至少他们在路上。有路,就有希望。”
秋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末世里那些变成怪物的人——你说他们会在变成怪物之后流泪,是真的吗?”
念之点了点头。“真的。我亲眼见过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秋生犹豫了一下,“你有没有哭过?”
念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哭过。很多次。但后来就不哭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哭没有用。”念之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,声音平静如水,“在末世里,哭是最没用的事情。哭不会让怪物消失,不会让死去的人活过来,不会让食物变多。所以后来我就不哭了。”
秋生看着她——她站在晨光中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耳边的淡粉色绢花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秋生觉得,她的平静下面藏着很多很多东西。
“以后你可以哭。”秋生突然说。
念之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就哭。”秋生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,“有我在旁边,你不用憋着。”
念之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灵动的、总是闪着光的眼睛,此刻只有温柔和认真。
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哑,“说话怎么总是这么……这么让人想哭呢?”
“那就哭呗。”秋生说,“我又不笑话你。”
念之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突然笑了。
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。“谁要哭了?我坚强得很。”
“行行行,你坚强,你最坚强。”秋生笑着躲开,“走吧,回去吃早饭。我饿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不饿?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义庄,笑声在晨风中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