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

废弃的土地庙在任家镇西北方向三里处，坐落在两座小山包之间的凹地里。说是土地庙，其实就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庙，青砖砌成，只有一间正殿和一个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偏殿。庙门上的匾额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，门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，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。

念之跟着林九来到土地庙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，一丝光都没有。秋生举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，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昏黄的光圈，光圈之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。

文才走在最后面，背上背着林九的法器箱，里面装着桃木剑、符纸、糯米、墨斗、铜钱剑等一应物件。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
“文才，你别抖了。”秋生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抖得马灯的光都在晃。”

“我……我没抖。”文才的声音明显在发抖，“我就是有点冷。”

“大夏天的你冷什么冷？”

“阴气重的地方自然会冷。”林九走在最前面，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文才，把宁神符贴在胸口，能让你安定一些。”

文才连忙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符纸贴在胸口，脸色果然好了一些。

念之走在林九身后，右手握着迷骨伞的卡牌，随时准备化形。她能感觉到——这座土地庙周围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不是冷，而是一种……粘稠感。像是空气变成了糖浆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。

“九叔，”念之压低声音说，“这里的阴气比乱葬岗还重。”

“因为这里不只是阴气重。”林九停下脚步，举起手中的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在剧烈地颤抖，不是在旋转，而是在左右摆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指向。

“有人在附近布置了阵法。”林九说，目光变得锐利，“而且这个阵法正在运行。”

他加快脚步，朝土地庙的正殿走去。

正殿的门已经没有了，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。马灯的灯光照进去，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——里面是一尊倒在地上的土地爷塑像，塑像的脑袋已经不见了，身上布满了裂纹。

林九在门口站定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，用手指夹住，默念了几句咒语，符纸自燃起来。他把燃烧的符纸扔进正殿——

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在正殿中央的地面上。火焰在落地的瞬间猛地窜高了一尺，照亮了整个正殿。

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正殿里的景象。

正殿的地面上，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。

阵法是用暗红色的液体画成的——念之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。血液。阵法的纹路复杂而诡异，由无数个同心圆和密密麻麻的符文组成，从正殿的中央一直延伸到四面的墙壁。阵法的正中心，是一个倒扣的碗状物体，碗的四周插着七面黑色的小旗子。

而阵法旁边，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，袍子很长，拖在地上，遮住了他的双脚。他背对着门口，面朝墙壁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他的身材瘦削，肩膀微微佝偻，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。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——不是那种染过的黑，而是一种不自然的、像是被墨汁浸泡过的漆黑。

“钱开运。”林九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。

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
念之看清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。他的年纪看起来在五十到七十之间，皮肤灰白，布满皱纹，但皱纹的纹路很奇怪，不是正常衰老的纹路，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，纵横交错，深深浅浅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，瞳孔很大，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，看起来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——和任发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让念之想起了血尸的笑容——同样是没有温度的、像是被刻在脸上的表情。

“林九。”钱开运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，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林九迈步走进正殿，秋生、念之和文才跟在后面。马灯的灯光照亮了更多的区域——正殿的墙壁上，画满了和地面上一样的符文，暗红色的符文在斑驳的墙面上蜿蜒曲折，像是一条条血管。
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林九站在阵法边缘，与钱开运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。

“当然。”钱开运的笑容没有变化，“你收了任老太爷的僵尸，灭了我的血尸，破了我的女鬼阵——我要是还不知道你在追查我，那我这二十年就白活了。”

“既然知道，为什么不跑？”

“跑？”钱开运轻轻笑了一声，“我为什么要跑？我等这一天，也等了很久了。”

他的目光从林九身上移开，扫过秋生和文才，最后落在念之身上。
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念之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。

“你身上有时空术法的气息。”钱开运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，“有意思。非常有意思。”

念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个人——居然能感应到空间剪残留的气息？

“你是谁？”钱开运问她，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
念之没有回答。她握紧了手里的迷骨伞卡牌，掌心全是汗。

“不回答也没关系。”钱开运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林九，“林九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？”

“为了报复任家。”林九说，“因为任家挤垮了你岳父家的药铺，害死了你的妻子。”

钱开运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去过王家药铺了。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你看到了她留下的字。”

“对。”林九说，“王姑娘在墙上刻了五个字——‘钱开运害我’。她是被你害死的，不是被火烧死的。”

正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。

钱开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表情在沉默中发生了变化——从平静变成了阴沉，从阴沉变成了扭曲，从扭曲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。

“你以为你知道真相？”钱开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，“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？”

他猛地抬起手臂，宽大的袖子滑落下来，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——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，和地面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
“你知道被人当成踏脚石是什么感觉吗？”钱开运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，“你知道你的才华被埋没、你的尊严被践踏、你的妻子被人嘲笑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
他指向门口的方向——指向任家镇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