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义庄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秋生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看见念之和林九回来了,他立刻站起来,眼睛往念之的手上看。
念之忍着笑,从布袋里掏出油纸包,扔给他。
秋生接住油纸包,打开一看——四只金黄油亮的卤鸡翅,还带着余温。他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谢谢你念之!”他抓起一只鸡翅就咬了一口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念之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秋生一边啃鸡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师父,任老爷那边查到了什么?”
林九把信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秋生和文才听完之后,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钱开运……”秋生皱着眉头想了想,“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
林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听过?”
“嗯……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,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。”秋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,“肯定是见过的,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。”
“不急,慢慢想。”林九说,“念之,你把信上的内容抄一份给秋生和文才看看,也许他们能想起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念之点头。
晚饭之后,念之在自己的房间里抄信。她用的是毛笔和宣纸——这个时代的书写工具,她用了好几天才勉强适应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看懂。
抄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,秋生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我给你送汤。”他说,“师父让我煮的,说是给你补补身子。上次被飞僵撞了那一下,师父说你体内还有淤血。”
念之看着那碗汤——汤色清亮,里面飘着几片当归和红枣,还有几块鸡肉。汤碗的边缘有点烫,秋生是用布垫着端来的。
“你煮的?”念之接过碗,有点意外。
“怎么了?我不能煮汤吗?”秋生在她对面坐下来,“虽然我炒鸡蛋能把盐放多,但煮汤我还是会的。”
念之喝了一口汤——味道出乎意料地好,鸡汤的鲜味和当归的微苦融合在一起,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。
“好喝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秋生的嘴角翘了起来。“那当然。我可是——”
“师兄嘛。”念之接过了话头。
秋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对,师兄。”
他坐在对面,看着念之喝汤。油灯的光芒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了许多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对襟上衣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“念之。”秋生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……是做什么的?我是说,在来义庄之前。”
念之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把汤碗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了你可能不信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
念之抬起头,看着秋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怀疑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……小心翼翼的关心。
“我来自未来。”她说,“一百多年以后的世界。”
秋生愣住了。
“那个世界……很糟糕。”念之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到处都是怪物,到处都是死人。我在那个世界里活了三年,每天都有人死在我面前。最后我也快死了,然后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,穿越到了这里。”
秋生沉默了很久。
念之以为他会笑,会说“你在开玩笑吧”,或者用那种“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”的眼神看她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所以你才会那些奇怪的法器?还有那把伞?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才会知道怎么对付僵尸?怎么用金钟罩?”
“对。”
“所以你的左肩上那个疤——不是普通的伤疤——是在那个世界里留下的?”
念之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有在秋生面前露过左肩上的伤疤——那道被变异体抓伤后留下的、粉红色的、狰狞的疤痕。秋生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秋生的耳朵又红了。“你换药的时候……我不小心看到的。我不是故意的!”他连忙补充,“是门没关严,我路过的时候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念之打断了他,脸上有点发热,“你看到了就看到了,不用解释那么多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世界……”秋生低声说,“很可怕吗?”
“很可怕。”念之说,“但最可怕的不是怪物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人。”念之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怪物要吃你,你杀了它就完了。但人——人会骗你、出卖你、在你背后捅刀子。在末世里,死在同类手里的人,比死在怪物手里的人多。”
秋生看着她,眼神里的光芒变得柔软了。
“那你一定很辛苦。”他说。
念之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。三年了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“你一定很辛苦”。在末世里,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,没有人有精力去关心别人辛不辛苦。
“还好。”她低下头,假装在喝汤,“都过去了。”
秋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陪着念之把那碗汤喝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过空碗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师父说要带我们去一趟镇外的乱葬岗,查查有没有其他养尸的痕迹。”
“好。”
秋生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
“念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有我罩着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少年人特有的逞强和认真,“不管是在义庄还是在外面,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念之看着他——油灯的光芒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温暖的轮廓,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念之说,“那就拜托师兄了。”
秋生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去了。
念之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,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——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在衣料下面安静地躺着。
“以后有我罩着你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然后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