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鬼的事过去五天了,义庄的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。
秋生的影子回来了。林九给他配的补气养血方子喝了三天,他的脸色就从惨白变成了红润,后背上的鬼手印也消退得无影无踪。唯一的问题是——他开始疯狂地吃东西。
“秋生哥,你已经吃了四个馒头了。”文才看着秋生把第五个馒头塞进嘴里,目瞪口呆。
“我饿嘛。”秋生含糊不清地说,“师父说了,阳气被吸走了要多吃饭才能补回来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把全家的饭都吃光啊——”文才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碗里最后半个馒头。
念之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笼新蒸的馒头,放在桌上。“让他吃吧。阳气确实需要食物来补充,尤其是碳水化合物。”
“碳水什么?”秋生嘴里塞着馒头,一脸茫然。
“就是米面之类的东西。”念之坐下来,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多吃点,不够我再做。”
秋生看着她,嘴里的馒头突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。他咽了半天,才低声说:“念之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“你是我师兄,不对你好对谁好?”念之头也没抬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秋生的耳朵又红了。他低下头,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馒头,不再说话了。
文才在旁边看看秋生,又看看念之,一脸“我好像懂了什么但我不敢说”的表情。
林九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“念之,下午跟我去一趟任府。”
念之一愣。“任府?任老爷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是出事。”林九说,“前两天任老爷托人带了口信来,说查到了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的一些线索,让我过去一趟。”
念之的心提了一下。风水先生——就是二十年前给任老太爷点穴、用镇魂钉困住任老太爷灵魂的那个人。这个人显然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,而且很可能跟女鬼和飞僵也有关系。
“好。”念之点头,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我也去!”秋生立刻举手。
“你在家休息。”林九看了他一眼,“阳气还没完全恢复,别到处跑。”
“师父,我好得差不多了——”
“我说了在家就在家。”林九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秋生还想说什么,但对上林九的目光,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。
念之站起来收拾碗筷,经过秋生身边的时候,压低声音说:“我回来给你带阿婆卤味铺的鸡翅。”
秋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要四个。”
“你吃得下吗?刚才吃了五个馒头——”
“吃得下!”
念之笑着摇了摇头,端着碗筷去了厨房。
下午,念之跟着林九去了任府。
任府的门楣上还是那块“任府”的烫金匾额,但门口的两个仆人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。见到林九,两人恭敬地弯腰行礼,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敬畏——上次在坟地的事,整个任家镇都传遍了。
正厅里,任发已经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,没有上次那么光鲜,脸上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。任婷婷站在他身后,见到念之,微微点了点头,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。
“九叔,请坐。”任发招呼林九坐下,又吩咐仆人上茶。
“任老爷,您说查到了线索?”林九开门见山。
任发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封,递给林九。“九叔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九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信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。念之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字迹很工整,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。
信上写的是:
“任公讳大德,生前与余有旧。余观其墓地风水,实乃千年难遇之蜻蜓点水穴。然此穴需以法葬方能生效,竖棺而葬,子午定向,不可有丝毫偏差。余已尽数告知任公,望任公后人谨记。若后人背信弃义,余亦留有后手,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
落款是一个名字——钱开运。
“钱开运?”林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九叔,您认识这个人?”任发连忙问。
林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这封信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从我父亲的书房里。”任发说,“我父亲去世之后,他的书房一直锁着,我没有进去过。这次出了事,我才想起来去翻翻他的遗物,就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封信。”
“钱开运……”林九沉吟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“任老爷,令尊生前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“做药材生意。”任发说,“我们任家祖上三代都是做药材的,在广东、广西、湖南都有分号。”
“药材生意……”林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“做药材生意的人,怎么会认识一个风水先生?”
任发愣了一下。“九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令尊和这个钱开运之间,不只是‘雇主和风水先生’这么简单。”林九把信纸放在桌上,指着最后那几句话,“你看——‘若后人背信弃义,余亦留有后手’——这句话的意思是,如果任家的后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,他就会对令尊的坟墓动手脚。这不是一个普通风水先生会说的话。他跟令尊之间,一定有什么交易。”
任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“交易……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什么交易。”
“令尊去世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二十岁。”
“二十岁,已经成年了。”林九说,“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交易,令尊应该会告诉你。他没有说,说明这件事要么不重要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他不愿意让我知道。”任发接过了话头,声音有些发涩。
林九点了点头。“任老爷,你认识这个钱开运吗?见过他吗?”
任发摇了摇头。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。我父亲下葬的时候,那个风水先生是戴着斗笠来的,全程没有摘下过,我只看到了他的下巴——留着山羊胡子。”
“山羊胡子……”林九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来,“任老爷,这封信我能带走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任发连忙说,“九叔,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?”
“有一些想法,但还不确定。”林九把信折好放进怀里,“我需要回去查一些东西。任老爷,你这边也继续查——查查令尊当年的生意往来,看看有没有跟一个叫钱开运的人有交集。另外,查查你父亲有没有什么……不太光彩的过去。”
任发的表情僵了一下。“不太光彩的过去?”
“我只是猜测。”林九说,“但能让一个人花二十年时间来布局报复,一般的恩怨做不到。这里面一定有很深的原因。”
任发沉默了很久,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。“好,我查。”
离开任府之后,念之和林九走在任家镇的街道上。
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,街道上的行人不多,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,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。一切都那么安宁祥和,很难想象在这个小镇的背后,隐藏着这么深的阴谋。
“九叔,”念之忍不住问,“您觉得那个钱开运是什么人?”
林九走得很慢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看着前方的路。“茅山派的叛徒。”
念之一愣。“叛徒?”
“对。”林九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“镇魂钉这种东西,是茅山派的禁术,只有内门弟子才有机会接触到。普通的风水先生不可能知道这种术法。钱开运能用镇魂钉,说明他至少学过茅山派的术法——但他用在了一个活人的父亲身上,这是大忌。所以他要么是被逐出师门的弟子,要么是自己叛逃的。”
念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就为了报复任家?”
“不止。”林九摇了摇头,“如果只是为了报复,他用镇魂钉困住任老太爷的灵魂就够了,不需要再养尸二十年。他养了一具僵尸——而且不是普通的僵尸,是一具即将变成飞僵的僵尸——这说明他有更大的图谋。”
“什么图谋?”
林九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念之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一具飞僵能用来做什么?”
念之想了想。“杀人?”
“杀人是低级的用法。”林九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飞僵的尸气可以用来污染大片土地,让方圆百里寸草不生;可以用来炼制邪术法器,威力比普通法器大十倍;还可以用来……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。”
念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“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?”
“对。”林九点了点头,“茅山派典籍中有记载,用飞僵的尸气配合特定的阵法,可以在阴阳两界之间撕开一道口子。那道口子一旦打开,阴间的鬼魂就会大量涌入阳间——到时候,就不是一个女鬼、一具僵尸的问题了,而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念之已经明白了。
万鬼夜行。
整个任家镇,甚至整个广东省,都会变成人间地狱。
念之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“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钱开运。”
“对。”林九转身继续往前走,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——钱开运跟任家到底有什么仇。只有搞清楚了这个,才能找到他的动机,从而找到他的下落。”
念之点了点头,跟着林九往前走。
两人走到阿婆卤味铺门口时,念之停下了脚步。
“九叔,等我一下。”
她跑到铺子前,买了四只卤鸡翅,用油纸包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。
林九看着她的动作,嘴角微微翘了翘。“给秋生买的?”
念之的脸微微一红。“他阳气还没恢复,需要补充营养。”
“嗯。”林九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但那个笑容一直挂在嘴角。
念之跟在林九后面,手里攥着装鸡翅的布袋,脸上的热度半天没有消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