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念之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——是林九和秋生的声音。林九的声音低沉而严肃,秋生的声音则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倔强。
念之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林九正站在秋生面前,手里拿着一张黄符。秋生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——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。但最让念之触目惊心的是——
秋生的影子几乎看不见了。
在清晨的阳光下,所有人的影子都又浓又长。文才的影子在他脚下拖出老长一道,林九的影子稳稳地贴在地面上。但秋生的影子——只有脚底下浅浅的一团灰色,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样,几乎要消失了。
“师父,我真的没事!”秋生的声音有点急躁,“我就是没睡好——”
“没睡好?”林九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?”
秋生的表情僵了一下。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
“秋生,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秋生抬起头,对上林九的目光。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,秋生只坚持了不到三秒就败下阵来,低下了头。
“……我出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我……”秋生犹豫了一下,“半夜的时候,我又听到了那个箫声。这次不是在梦里,是清清楚楚地在我窗外响的。我……我忍不住,就出去看了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,表情变得困惑,“然后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红色的衣服,站在林子边上。她……她很漂亮。”他说“很漂亮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变得飘忽,像是在说梦话,“她对我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林子里走了。我就……就跟上去了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……”秋生使劲摇了摇头,“我又不记得了。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站在义庄门口了。天快亮了。”
林九沉默了。
念之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果然是那个女鬼——红色的衣服,箫声,林子里的义庄——全都对上了。
“秋生,把你的上衣脱了。”林九突然说。
“啊?”秋生愣了一下,“师父,这——”
“脱了。”
秋生看了看林九的脸色,知道不是开玩笑的时候,乖乖地把上衣脱了。
清晨的凉风吹在他光裸的背上,他打了个寒噤。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的身材上——
他的后背上,有两个浅浅的手印。
青黑色的手印,像是什么人从背后抱住了他,十根手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皮肤上。手印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色,像是被冻伤了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文才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鬼手印。”林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东西从背后抱住了你,吸了你的阳气。难怪你的影子都快没了——再被吸两次,你就得跟它走了。”
秋生的脸“刷”地一下白了。“师……师父,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林九瞪了他一眼,“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?‘不要独自外出’、‘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要理会’——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?”
秋生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林九叹了一口气,语气缓了缓。“行了,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。跟我进来,我给你画一道护身符。从今天开始,符不离身,听到了没有?”
“听到了。”秋生老老实实地点头。
林九转身走进正厅,秋生跟在后面。经过念之身边的时候,他偷眼看了她一下——念之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表情似笑非笑。
“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?”念之问。
秋生的耳朵尖红了。“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好。”念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进去吧,让九叔给你画符。我去给你熬一碗红枣桂圆汤——补补气血。”
秋生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懂一点。”念之转身往厨房走,头也不回地说,“比你懂得多。”
秋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看什么呢?”文才在旁边问。
“没什么!”秋生猛地转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,“走了,师父等着呢。”
文才看着秋生快步走向正厅的背影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这两个人……”他嘀咕了一句,然后也跟了上去。
林九给秋生画了一道护身符,让他贴身戴着,又给他开了一副补气养血的方子,让文才去镇上抓药。
“那东西今晚肯定还会来。”林九坐在正厅里,手指敲着桌面,“它已经尝到了甜头,不会轻易放弃。今晚我亲自守夜,看它敢不敢来。”
“九叔,”念之端着红枣桂圆汤走进来,放在秋生面前,“我觉得那东西不会来义庄。”
林九看了她一眼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已经试探过了。”念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昨晚它把秋生引出去,吸了他的阳气,但没有伤害他的性命。这说明它的目的不是杀人,而是——”
“养蛊。”林九接过了话头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养蛊?”秋生端着碗,一脸困惑。
“对。”林九点了点头,“阳气这种东西,一次吸太多会出人命。人命出了,官府就会查,道士就会来收。所以聪明的鬼物不会一次吸干一个人,而是像养牲畜一样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吸。今天吸一点,明天吸一点,等这个人阳气耗尽自然死亡的时候,谁也查不出是鬼物干的。”
秋生的脸又白了。“所以它……打算把我当……”
“对。”林九看着他,“你已经上了它的菜单了。”
秋生咽了一口口水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
念之看着秋生惨白的脸,心里又好笑又心疼。好笑的是,这家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,听说自己被鬼盯上了,脸都白了;心疼的是,他后背那两个青黑色的手印看着确实触目惊心。
“九叔,”念之说,“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出击。”
林九看着她。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“您不是说要去李家寨的路上走一趟吗?我们今天就去。找到那东西的老巢,趁白天它最弱的时候,直接端了它。不等到晚上。”
林九沉吟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与其等它来,不如我们去找它。秋生——”
“在!”秋生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在家休息,哪儿也不许去。文才,你看好他。”
“师父!”秋生急了,“我没事,我——”
“你的阳气被吸走了至少三成,现在走路都发飘,去了能干什么?添乱?”林九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在家待着。”
秋生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对上林九的目光,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。
念之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好好休息,等我回来。”
秋生抬起头,看着她。念之的眼神很认真,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,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地在意他会不会出事。
“你小心。”秋生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念之点了点头,转身跟着林九出了门。
两人沿着昨天秋生回来的路,一路往李家寨的方向走。
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初秋的树叶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。林九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罗盘,不时停下来看看指针的方向。
“九叔,”念之跟在后面,“您觉得那东西是什么来头?”
“能吹箫、能迷惑人、能吸阳气——这些东西综合起来,大概率是个女鬼。”林九头也不回地说,“而且道行不浅。一般的女鬼只能在固定的地方活动,比如她的坟前或者她死的地方。但这个女鬼能跑到义庄附近去勾引秋生,说明她的活动范围很大——这意味着她的怨气很重,道行至少也有几十年了。”
念之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她能收吗?”
“能。”林九的语气很自信,“道行再深,也是鬼。鬼就怕三样东西——阳光、符咒、桃木剑。白天她的能力至少减半,只要找到她的老巢,收了不难。”
两人走了一段路,林九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念之走上前去,看了看四周。这是一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路——左边是一片竹林,右边是一条小溪,溪水潺潺地流着,水声清脆。
“秋生就是在这里听到箫声的。”林九指着路边的一块石头,“你看——这里的空气比别处凉。”
念之仔细感受了一下——确实,周围的空气有一种不正常的凉意,不是秋风带来的凉,而是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、阴冷入骨的寒意。
林九蹲下身来,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泥土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有檀香味。”他说,“还有……纸钱烧过的味道。”
他站起来,沿着溪边往前走。念之跟在后面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林九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