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门内,御道绵长,青石铺地,笔直通向太和殿前的初选广场。天光已然大亮,日头掠过檐角,洒下一片明晃晃的光,照得满地锦绣珠玉熠熠生辉。参选贵女按序列队,鸦雀无声,唯有内侍与女官来回走动,核对名册、检视仪态,气氛肃穆而紧张。
此次殿前初选,由礼部尚书亲自主持,后宫尚宫、两位老太妃列席,评判标准极严——家世、容貌、仪态、言辞四项,一项不过关,当即黜落,连进入太后视野的资格都没有。前排世家贵女个个胸有成竹,太傅嫡女赵灵薇、永宁侯府苏婉然等人,更是被女官引至靠前位置,俨然已是内定留用之人。
轮到第三队列名核验时,礼部尚书手中朱笔微顿,抬眼望向人群,眉头不自觉蹙起。
“江南谢氏,谢昭宁?”
一声唱名,不大不小,却恰好落入周遭众人耳中。
原本屏息凝神的队伍里,瞬间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站在左侧的几位贵女闻声,齐齐侧目,目光像针一般扎向队列末端那道素白身影。有人以团扇掩口,眼底轻蔑几乎溢于言表;有人低头交耳,细碎的讥诮之声毫不掩饰地散开;连负责引位的小女官,脚步都顿了一顿,看向谢昭宁的眼神里,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怠慢。
“谢氏?是城南那个经商的谢家?”
“就是她!一个商户人家,也敢把养女送进宫来选秀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听说这谢昭宁自幼流落,无父无母,是谢家路边捡回来的,连正经血脉都没有,也配站在这里?”
“无家世、无门第、无根基,三无出身,也敢来同我们争位?简直是笑话。”
一句句讥讽,像碎冰般砸过来,刺耳、刻薄、毫不留情。
在等级森严的大晟,士农工商,商居末流。商户之女本就不得参与选秀,若非谢家这些年捐粮助饷,勉强换了一个“义商”名头,连宫门都不能靠近。更何况谢昭宁还是养女,身世不明、来历不清,在这些世代簪缨的世家贵女眼中,与卑贱无异。
谢昭宁立在原地,身姿依旧清挺,垂眸敛神,仿佛那些讥讽与嘲笑,全与她无关。
她不必辩解,不必动怒,更不必自证。
口舌之争毫无意义,今日这座皇宫,从来不是靠出身说话,而是靠实力、靠底牌、靠藏在骨血里的真相。
礼部尚书脸色微沉,显然也对这一出身颇为不满。本朝选秀最重门第,商户养女列入名册,本就是违例之举,若不是名册上盖着宗人府的印鉴,他早已当场驳回。他握着朱笔,迟迟不肯落下,语气冷淡而疏离:
“出身微贱,仪态寻常,依例黜落——”
一语将定。
周遭贵女们眼底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,等着看谢昭宁被当众撵出皇宫,颜面扫地。
就在此刻,人群外侧,一道沉稳声音缓缓响起,不高,却极有分量:
“尚书大人且慢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皆是一怔。
说话者竟是大理寺卿沈敬之。他此次列席旁听,本是为协助核查宗室子弟身份,并未掌初选之权,此刻忽然开口,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。
沈敬之缓步走出,朝礼部尚书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却坚定:“此女并非普通商户养女,她乃镇北王府遗孤,圣上亲册明慧郡主,属宗室序列,依制理应参选,何来‘黜落’之说?”
镇北王府遗孤。
明慧郡主。
八个字,如惊雷落地,瞬间让全场哗然。
方才还满脸轻蔑的贵女们,脸色齐齐一变,笑意僵在脸上,眼神里的嘲讽变成了震惊、忌惮,甚至一丝慌乱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个一身素衣、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商户养女,竟然是……镇北王府的人。
镇北王萧擎,十年前镇守北境,战功赫赫,虽遭构陷满门蒙难,可旧案昭雪不过数月,萧家余威仍在。其兄萧云谏如今更是定边侯,手握兵权,圣眷正浓,连朝中权贵都要礼让三分。
有这层身份在,莫说商户养女,便是真正的平民之女,也无人敢轻辱。
礼部尚书也是一惊,连忙低头再看名册,果然在末尾一行,看到了“宗人府核册,认归宗室,封明慧郡主”一行小字。他先前只看了谢氏二字,竟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笔。当即脸色微缓,拱手道:“原来是沈大人举荐,是本官疏忽了。”
朱笔落下,重重一圈。
“谢昭宁,留名,入下选。”
尘埃落定。
谢昭宁微微屈膝,从容行礼:“臣女,谢过尚书大人,谢过沈大人。”
声音清澈,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侥幸,也没有半分骄矜。
可这一份从容,落在那些世家贵女眼中,却愈发刺眼。
嫉妒、不甘、轻蔑,交织在一起,化作更隐晦的议论,在人群中悄悄蔓延。
“什么宗室遗孤,不过是萧家认下的幌子罢了。”
“就是,一个捡来的孤女,也配称郡主?不过是沾了萧家的光。”
“出身低贱就是低贱,就算封了郡主,骨子里也改不了商户气。”
“等着瞧吧,不过是靠家世撑腰,真到了才学仪态比试,必定原形毕露。”
她们不肯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“来路不明”的女子,便只能用“出身”二字不断贬低,以此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骄傲。
沈敬之淡淡瞥了一眼那些窃议之人,目光微冷,却未再多言。他惜谢昭宁品行才智,更知此女身上藏着深不可测的秘密,绝非旁人眼中那般轻贱。今日举手之劳,不过是不愿明珠蒙尘,更不愿一桩关乎天下的真相,被门第之见埋没。
谢昭宁退回队列,依旧立在角落,素白身影安静而孤挺。
她清楚地知道,沈敬之的举荐,只是给了她一个入场的资格。
出身之讥,不会就此消失,反而会变成一根刺,扎在所有人心中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解释,不是讨好,不是证明自己配得上“郡主”之名。
她要在接下来的比试里,用实力碾压所有轻视。
要在这座皇宫里,一步步揭开自己的身世。
要让那些今日讥她出身卑贱的人,明日都要仰视她的真正身份。
日头渐高,初选继续。
一个个贵女上前,又一个个退下。有人欢喜,有人落泪,有人黯然离场。
唯有谢昭宁,立在人群之中,静如止水。
颈间半块龙纹玉佩,隔着衣襟,微微发烫。
那是她的底气,她的宿命,她即将揭开的惊天身份。
出身从不能定人一生。
今日你们以门第轻我。
明日,我便以天命,惊遍整个天下。
初选落幕,谢昭宁留名在册。
消息悄无声息传入宫中,落入太后耳中。
凤椅之上,太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眸色深沉:
“镇北王府遗孤……商户养女……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传哀家口令,明日殿试,此女,务必入殿觐见。”
“哀家要亲自看一看,这个被人举荐、被人轻贱的女子,到底藏着什么名堂。”
深宫的目光,第一次,真正落在了谢昭宁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