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三月,惠风初暖,柳色染遍长安街巷,天光尚未彻底破晓,整座京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,朱雀大街北端的承天门外,却早已是人声渐沸、车马塞途。
礼部奉旨选秀的诏令自宫中颁下不过五日,京畿之内凡年满十四、未满十八的世家勋贵嫡女,皆已按时云集于此,朱轮华毂连绵排列,锦绣仪仗一眼望不到尽头,将皇家选妃的隆重与肃穆,渲染得淋漓尽致。
宫墙朱红如铸,城砖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坚实厚重,承天门上螭龙兽首威严矗立,重檐歇山顶覆着琉璃明瓦,在微亮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。
墙内是九重宫阙,是皇权中枢,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华之地;墙外是人间门第,是家族荣辱,是一步登天亦或是一步深渊的命运岔口。
今日一过,这些锦衣玉食的闺阁女子,便将被卷入深宫棋局,有人一朝得宠光耀门楣,有人寂寂老死无人问津,命运沉浮,全在帝王与太后的一念之间。
天刚微亮,负责引序的内侍与女官便已就位,手持名册,按门第高低、家世品阶将一众贵女分列站队。
一时间,绫罗绸缎的摩擦声、环佩叮当的清脆声、侍女低声的叮嘱声、贵女间含蓄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,却又因皇宫威严而不敢放肆,只在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压抑而紧张的喧嚣。
站在前排的,皆是京中顶尖世家女子。太傅赵家的嫡女赵灵薇,一身水红绣折枝玉兰花襦裙,头戴赤金镶珠步摇,容颜温婉,仪态端庄,自幼以才名传遍京城,是此次选秀中最被看好的人选之一;永宁侯府的小郡主苏婉然,是太后娘家侄孙女,一身鹅黄绣云纹锦裙,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傲,此次入宫不过是走个过场,名分早已是板上钉钉;还有宗室亲王的女儿、各部尚书的嫡女,个个珠翠环绕、衣饰华贵,妆容精致,身姿端雅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期许与忐忑。
“听闻此次选秀不只为陛下充盈后宫,太后还要亲自为东宫太子、几位成年亲王挑选良娣,若是能入太后眼,可比得了陛下恩宠还要稳妥。”
“赵家姐姐才貌双全,又精通琴棋书画,这次必定能拔得头筹。”
“侯府小郡主本就是太后亲眷,咱们啊,不过是陪跑罢了。”
“听说此次还要考校才学、仪态、家世,三项皆优者,才能留名殿前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悄悄流转,贵女们表面温婉含笑,心底却早已暗自较劲。她们自幼被家族按照皇室标准教养,为的便是今日这一朝入选,从此成为家族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倚靠,让门第权势更上一层。在她们眼中,这场选秀不是个人的姻缘,而是一场关乎家族兴衰的博弈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与前排的繁华喧闹不同,人群最外侧的角落,立着一道格外清寂的身影。
谢昭宁一身素色月白软缎襦裙,裙身无半分繁复绣纹,仅在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边,简洁得近乎朴素。她未施粉黛,眉眼清丽如画,肌肤莹白似玉,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高高束起,周身无金无玉,无珠无翠,连最寻常的耳坠都未曾佩戴,与周遭满身珠翠、锦衣华服的贵女相比,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寒酸。
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数月前,她还是江南谢家一个平平无奇的养女,因身世不明、无父无母,在乡野间低调长大;若不是定边侯萧云谏寻回,认作镇北王府遗孤,获御封明慧郡主,她这一生,或许都与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毫无干系。
镇北王府旧案昭雪,她身为宗室遗孤,本可上表推辞选秀,安安稳稳做她的郡主,不必踏入这深宫是非地。
可一道太后口谕,悄无声息地传到了谢府——“宗室义女,亦应入册,不得推辞。”
明着是依制选秀,实则是太后要亲自见她,要查她的底细,要亲眼看一看这个突然冒出来、又卷入张承安命案、手握一块诡异古玉的少女,究竟是何来路。谢昭宁心中清楚,这道口谕避无可避,这深宫,她必须踏入。
她垂眸而立,身姿清挺如竹,气质沉静如水,周遭的喧嚣与攀比、浮华与算计,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。指尖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,隔着一层柔软的锦缎,能清晰触到那半块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——温凉、温润,带着常年贴身佩戴的暖意,也带着一段她尚未揭开的沉重前尘。
养母病榻之上泣血般的呓语“玉佩……还她”,天机阁深夜送来的密信“千金未明身份,可破全盘死局”,天牢之中裴世衡那胸有成竹的冷笑与替罪羊之局,秘档室那场诡异的大火与残缺的卷宗…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座深宫,指向一段被血腥掩埋的皇家秘辛。
她今日入宫,从不是为了争宠,不是为了妃嫔之位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
她是为了寻回自己的身世,为了揭开那半块玉佩的秘密,为了找到养母临终未曾说尽的心事,为了戳破裴世衡精心布下的谎言,更为了找到那个被偷走、被替换、被掩埋十年的真实身份。
“那不是谢家那个养女吗?怎么也来了?”
“一个商户捡回来的孤女,靠着定边侯才混了个郡主名头,也敢来参加选秀?真是自不量力。”
“听说前些日子若不是定边侯庇护,她早就被卷入刑案问罪了,如今还敢站在承天门前,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
“一个来路不明的假郡主,也配与我们这些世家嫡女同列?不过是沾了镇北王府的光罢了。”
刻薄的讥讽声毫不掩饰地传来,来自前排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。她们居高临下地瞥着谢昭宁,眼底满是轻蔑与不屑。在她们眼中,谢昭宁出身低贱、无根无萍,不过是侥幸被萧家认回,根本没有资格与她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,更没有资格踏入皇宫参与选秀。
那些话语像细针,扎入耳膜,换做寻常女子,或许早已羞惭满面、手足无措。可谢昭宁依旧垂眸而立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没有半分羞恼,也没有半分卑微。她从不以出身定义自己,也从不因他人的轻贱而动摇心神。今日你们轻贱我,明日,我便让整个皇宫、整个朝堂,都记住我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晨雾渐渐散去,东方泛起一抹浅金霞光,承天门前的内侍总管手持拂尘,缓步走出,面色威严,高声唱喏:
“吉时已到——参选贵女,依次入宫,不得喧哗,不得越次,不得左顾右盼,违令者,逐出宫门,永不复用!”
声音清亮,穿透晨空,落在每一个人耳中。
下一刻,承天门那两扇沉重无比的鎏金铜门,在宫人合力推动下,缓缓向内敞开。门轴转动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声响,像是千年岁月的叹息,也像是命运之门开启的钟声。门后,是长长的御道,是笔直的丹陛,是巍峨的太和殿,是深不可测的九重宫阙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队伍开始缓缓向前挪动。
前排的世家贵女们收敛神色,个个身姿端雅、步履轻盈,依次踏上丹陛。赵家嫡女、侯府小郡主、宗室贵女……一个个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,留下一身华贵的背影,也留下满心的忐忑与期许。她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行差踏错,毁了自己与家族的前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终于轮到了队伍末端的谢昭宁。
负责核验身份的内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册,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一身素净的少女,当看到“明慧郡主 谢昭宁”七个字时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却不敢有半分怠慢,立刻抬高声音,高声通传:
“江南谢氏,义女,御封明慧郡主——谢昭宁,入!”
这一声通传,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方才还在低声讥讽的贵女们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侧目看来,眼底的轻蔑变成了忌惮与复杂。明慧郡主,定边侯萧云谏的亲妹,镇北王府唯一的遗孤,这重身份,足以让京中任何一个世家都不敢轻慢。即便她出身不明、是谢家养女,可镇北王府四个字,重如千钧,无人敢再肆意嘲讽。
谢昭宁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,谢过内侍,随即提裙迈步,踏上了冰冷坚硬的宫阶。
她没有像其他贵女那样紧张拘谨,也没有刻意摆出端庄姿态,只是步履从容、身姿挺拔,一步步向上走去。素白的身影在一片锦绣繁华中格外醒目,像一株立于尘埃之中的青竹,不卑不亢,清雅孤高。
她没有回头,没有张望,没有看那些复杂的目光,也没有看身后的人间烟火。她的目光笔直地望向宫门深处,望向那片云雾缭绕的深宫,那里有她的前尘,有她的身世,有她的真相,也有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晟朝局的风暴。
承天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外界的喧嚣、议论、轻贱、攀比,统统隔绝在外。宫门紧闭的那一刻,谢昭宁知道,她从此踏入了一个全新的棋局,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前方,是太和殿的巍峨重檐,是太后深沉如渊的目光,是帝王审视一切的冷眼,是满朝文武的窃窃议论,是裴世衡布下的天罗地网,是那段被掩埋十年的血色宫秘。
风从宫墙深处吹来,带着深宫独有的清冷与威严,卷起她素白的衣袂,轻轻飞扬。她颈间的半块龙纹玉佩,隔着锦缎,微微发烫,像是在呼应着这座皇宫,像是在唤醒一段沉睡的记忆。
谢昭宁抬眸,目光清澈而坚定,望向深宫最深处。
礼部选秀,正式开启。
她的身世之谜,正式拉开序幕。
这场真假千金、龙纹现世、深宫秘影的大戏,从这一刻起,轰然开场。
御道漫长,宫阙巍峨,人心诡谲,前路未卜。
可她无所畏惧。
因为她知道,她所寻的,不只是一个身份,更是一段公道,一场真相,一次迟来十年的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