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,气氛紧绷如弦。
谢昭宁手捧北境旧档,沈敬之持锁魂针与缠命金线,四证已具,只待定论。
帝王面色沉凝,刚要开口,阶下忽然传出一声惶急高呼:
“陛下!臣有话要说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内侍省总管太监李福全,连滚带爬跪倒殿前,浑身发抖,却语气斩钉截铁:
“陛下,那缠命金线、锁魂针,虽属内廷禁物,可内侍省三年一造、五年一核,造册存档,件件可查!
臣已彻查近十五年造录,并无一针一线外流、遗失、损毁记录!
此事,绝非内侍省之人所为!”
一语落地,大殿哗然。
裴世衡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生机,嘶声附和:“对!内侍省名录俱在!分明是萧云谏、沈敬之伪造物证、栽赃陷害!”
沈敬之立刻出列,厉声驳斥:“李总管,金线内廷独有,锁魂针宫中专制,若非内廷流出,如何落入凶手之手?你一句‘无外流’,便想撇清干系?”
李福全叩首不止,涕泪齐下:“沈大人,内侍省宫规森严,器物出入三重查验,若真有外流,臣愿以死谢罪!可名录铁证在前,臣不敢欺瞒陛下!”
帝王沉声道:“名录何在?”
“已带至殿外!”
数名小太监捧着厚厚几册黄绫名录入殿,逐页翻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缠命金线、锁魂针的锻造数量、分发去处、回收销毁记录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,确实没有任何外流、空缺、错漏。
沈敬之脸色微变。
他不怕裴世衡狡辩,不怕百官质疑,
只怕这深宫规矩、白纸黑字。
名录无错,
内侍省无责,
那金线与毒针,从何而来?
难道真是伪造?
百官议论再起,看向萧云谏与沈敬之的眼神,多了几分疑虑。
裴世衡见状,胆气陡生,挣扎着叩首:“陛下!臣冤枉!
萧云谏为翻案,不惜伪造内廷禁器,勾结大理寺,欺君罔上!
恳请陛下明察,治他死罪!”
局势,瞬间逆转。
萧云谏立于殿中,始终沉默。
此刻,他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李福全身上,淡淡开口:
“李总管,内侍省名录,是谁掌管?”
“是……是臣与三名下掌印太监。”
“名录记录,是‘已造、已发、已销’,对不对?”
“正是。”
萧云谏唇角微扬,笑意冷冽:
“那我问你——
还没造出来,就被取走的,名录上会记吗?
刚出炉,未入册,便被带走的,名录上会有吗?
锻造监主事私下截留,不上报、不登记,名录上会显示吗?”
三连问,字字如刀,直刺要害!
李福全浑身一颤,张口结舌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你管的是账上之数,
可裴世衡要的是炉边之物。”
萧云谏声音清朗,传遍大殿:
“陛下,臣已查明,
内侍省锻造监主事张成,十年前便依附裴世衡,
锁魂针、缠命金线,一出炉火即被截走,根本不曾入册。
名录自然干干净净,滴水不漏。”
沈敬之豁然醒悟,厉声补道:
“陛下!这便是裴世衡奸计!
他不偷已录之器,只截未册之物,
以此制造‘内侍省无外流’的假象,
蒙蔽陛下,混淆视听!”
裴世衡嘶吼:“胡说!你无凭无据!”
“无凭无据?”
萧云谏看向殿外,一声冷喝:
“带上来。”
两名亲卫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入殿,跪倒在地。
此人,正是锻造监前主事,张成。
他早已被萧云谏暗卫从京郊老宅擒回。
张成伏地颤抖,不敢隐瞒,颤声开口:
“陛下……臣认罪。
十年前,是裴相暗中授意,
每次锻造锁魂针、金线,皆提前截留数份,不登册、不入库,
直接交由影阁死士……
用于……暗杀大臣,灭口证人……”
一句一句,字字认罪。
真相,彻底大白。
名录不假,
内侍省无错,
只是裴世衡用了最阴狠的一招:
截于炉前,罪无册中。
帝王看着张成,再看看瘫软如泥的裴世衡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。
他抬手,指向裴世衡,声音冰冷而决绝:
“裴世衡。”
“私截内廷禁器,
伪造谋逆罪名,
通敌截粮,
屠杀忠良,
灭口重臣,
祸乱朝纲。”
“罪证确凿,铁案难翻。”
“来人——”
御林军应声而入,甲胄铿锵。
帝王一字一顿,下达最终判决:
“夺职,削爵,打入天牢。
三日后,凌迟处死。
裴氏满门,抄家流放,党羽一律清查,严惩不贷!”
裴世衡面如死灰,双目失神,彻底瘫倒,被御林军拖出金銮殿。
十年权臣,一朝覆亡。
殿内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振奋。
沈敬之热泪盈眶,躬身叩首:“陛下圣明!”
百官齐齐跪拜,声震大殿:
“陛下圣明!昭雪忠良!”
谢昭宁与萧云谏相视一眼,十年委屈、血海深仇,在这一刻,终于落下。
帝王看着兄妹二人,声音微缓,带着愧疚:
“萧氏一门,忠勇可昭日月。
当年朕年幼,先帝被奸人蒙蔽,委屈了镇北王,委屈了镇北军。”
他缓缓起身,高声宣布:
“朕昭告天下:
为镇北王平反,恢复爵位,追封忠武王。
萧云谏、萧昭宁,皇室宗亲相待,
封萧云谏为北境定边侯,
封萧昭宁为明慧郡主。
镇北旧部,悉数起复,三十万亡魂,立祠祭祀。”
御林军刚把裴世衡拖出金銮殿,殿外忽然一阵大乱。
裴世衡的心腹、御史台副御史周显,披头散发扑进殿中,高举一本蓝皮账册,嘶声哭喊:
“陛下!臣有天大冤情!裴相是被人陷害的!真正私运禁器、勾结内廷的,不是裴相,是江南谢家商会!”
一语惊起千层浪。
百官瞬间齐刷刷看向谢昭宁。
江南商会——谢家,正是她这十年来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帝王眉头一锁:“胡说八道!内廷禁器何等森严,江南商会一介商贾,如何接触得到?”
周显跪在地上,高举账册,叩首出血:
“陛下明鉴!臣有谢家伪造账册(裴党密制)为证!上面清清楚楚记着:
近十年,谢家商会以绸缎、茶叶为掩护,暗地收买内侍省匠人,私造锁魂针、缠命金线,再通过北境商路卖给匪类、勾结旧臣!
裴相只是查到了他们的阴谋,才被萧云谏、谢昭宁反咬一口,栽赃陷害啊!”
他说着,将账册高高呈上。
内侍呈到龙案之上。
帝王翻开一看,脸色渐渐沉下。
这本账册做得极为逼真:
- 年月详细
- 经手人有名有姓
- 金银往来一笔一笔
- 连内廷匠人“受贿签字”都按了手印
乍看之下,天衣无缝,铁证如山。
裴党残余官员立刻心领神会,纷纷出列附和:
“陛下!臣也听闻,谢家商队近年常有不明箱笼北上!”
“臣附议!定是谢家私造禁器,意图不轨!”
“请陛下严查江南商会,彻查谢家根基!”
一时间,战火骤然从裴世衡身上,全部烧向谢昭宁与江南谢家。
沈敬之勃然大怒:“一派胡言!此账册一看便是临时伪造,字迹墨色全是新的,妄图混淆圣听!”
周显反咬一口:“沈大人!你与萧云谏同流合污,自然要包庇他们!这账册是裴相暗中追查半年所得,字字属实,岂能容你污蔑!”
谢昭宁立在殿中,一身素衣,神色却异常冷静。
她一眼便看穿了裴世衡的绝命毒计:
- 我死,
- 拉你谢家一起垫背;
- 让你江南商会万劫不复。
帝王看着账册,又看看谢昭宁,一时难以决断。
一边是“伪造”嫌疑,
一边是“账册”实证,
稍有不慎,便会再酿冤案。
就在此刻,萧云谏缓步出列,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:
“陛下,臣有三问,可破此伪证。”
帝王抬眼:“你讲。”
萧云谏看向周显,字字清晰:
第一问:
“谢家商会遍布天下,船只过百、商号上千,若真私运禁器,为何十年无人告发?为何漕运、关卡、地方府衙,无一上报?”
周显一愣:“那是他们隐秘——”
第二问打断:
“内廷匠人,终身禁锢内侍省,不得外出。谢家远在江南,连宫门都进不去,如何收买?如何私造?”
周显脸色发白:“是、是暗中联络——”
第三问冷冷落下:
“这本账册,你说是裴世衡追查半年所得。
可裴世衡昨日还在金銮殿狡辩,从未提过半个字的‘江南商会’。
为何他一倒台,你便立刻‘拿出’账册?
这不是垂死伪造、栽赃嫁祸,又是什么?”
三问,如三刀,刀刀见骨。
周显浑身发抖,张口结舌,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萧云谏转向帝王,沉声道:
“陛下,请看账册末页落款。
墨迹未干,纸色发白,
是近三日内赶制而成。
裴党死到临头,仍想祸水东引,拉谢家陪葬,其心可诛!”
谢昭宁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亮,字字稳如泰山:
“陛下,臣女愿以谢家全部商号、家产、商路作保。
若江南商会私造禁器,臣女甘愿领死。
但若此册是伪证,
请陛下治周显欺君、伪造、构陷之罪,
连根拔除裴党残余,以正视听!”
她目光锐利,直视周显:
“你敢不敢,与我一同入大理寺,当堂对质所有‘经手人’与‘匠人’?”
周显吓得魂飞魄散,“噗通”一声瘫倒在地。
那些所谓的“经手人”,全是裴党临时找来的市井无赖,
一吓就招,一查就穿。
帝王何等聪慧,瞬间全都明白。
他猛地合上账册,掷于阶下,怒声斥道:
“大胆周显!
竟敢在金銮殿之上,伪造账册,嫁祸忠良之后!
裴世衡已罪证确凿,你们还要顽抗到底!”
他一拍龙案:
“来人!
将周显拿下,打入天牢,与裴世衡同案论处!
裴党残余,即刻清查,一个不留!
江南商会与谢家,无罪,昭雪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沈敬之长松一口气。
谢昭宁微微垂眸,掩去眸中冷光。
裴世衡,到死都想拉她下水。
天牢深处。
狱卒将周显被擒、嫁祸失败的消息,传给裴世衡。
裴世衡坐在草堆上,听完,忽然仰天狂笑,笑得眼泪直流,声音嘶哑凄厉:
“天意……真是天意……
我机关算尽,纵横十年,
竟败在一对兄妹手里……
败在一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子手上……”
他笑声渐落,眼神死寂。
“萧云谏,萧昭宁……
我在地狱,等着看你们……
看你们能风光到几时。”
金銮殿上。
帝王看着萧云谏与萧昭宁,神色温和,带着真正的释然:
“此案,至此全清。
裴党覆灭,旧案昭雪,忠良得明。
天下,可以安定了。”
萧云谏与谢昭宁并肩跪倒,声音铿锵:
“谢陛下!”
阳光洒满大殿,一片清明。
十年血海,一朝洗尽。
万里江山,重归清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