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,那簇跳跃的烛火,映着皇帝铁青的面容,也照亮了桌案上摊开的、触目惊心的罪证。
苏家私通北狄的密信,字迹清晰,落款处的暗记绝非伪造;私售军械的账册,一笔笔记录着军械型号、交接时间,桩桩件件都指向当朝太尉苏嵩;还有慎刑司押来的活口,经内侍严刑拷问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便全盘招供,承认是苏文彦心腹,奉命潜入慎刑司杀人灭口。
铁证如山,再无辩驳余地。
皇帝指尖划过密信上“北狄愿助苏家成事”的字句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登基多年,对苏嵩一向倚重,封官加爵,恩宠不断,甚至默许苏家在朝堂培植势力,只为换得朝堂安稳、边境太平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的纵容,竟养出了一头反噬主人的饿狼。
“苏家……苏家!”皇帝猛地抬手,将桌案上的玉盏狠狠扫落在地,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寂静,“满门荣宠,换来的却是狼子野心,通敌叛国!”
内侍吓得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御书房里的低气压,仿佛能将人活活窒息,这位一向隐忍制衡的帝王,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,只剩滔天怒意。
良久,皇帝才缓缓平复气息,眼底的震怒化作冰冷的决绝。他抬眼看向身旁贴身内侍,声音沉得像冰:“传朕旨意,封锁宫门,禁足苏贵妃,无朕旨意,不得踏出长春宫半步。苏文彦即刻革去殿前指挥使一职,软禁府中,听候发落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内侍连忙叩首,起身快步离去。
旨意连夜下达,夜色中的皇宫,瞬间掀起一阵波澜。
禁军悄无声息包围长春宫,将苏贵妃困在殿中,不得与外界联系。苏贵妃得知消息,瘫坐在凤椅上,泪流满面,却再也没了往日的娇纵傲气。她深知,皇帝动了真怒,苏家这次,怕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。
而苏府之内,苏文彦接到革职软禁的旨意,气得砸碎了屋内所有摆件,双目赤红,戾气冲天。
“荒谬!简直是荒谬!”他嘶吼着,一拳砸在桌案上,“不过是一个宫女,几个乱咬的贼人,陛下竟凭此定我苏家罪名,分明是故意针对!”
管家站在一旁,面色惶恐:“公子,如今陛下震怒,咱们该如何是好?太尉大人还在城外别院,要不要派人通知大人,速速回京想办法?”
“通知父亲?”苏文彦冷静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“不行,陛下既然敢软禁我,必定早已派人盯着苏府上下,此时派人出城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他踱步片刻,咬牙道:“清晏!定是那个贱人!若不是她屡次坏我好事,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!还有永宁公主,陆惊尘,这群人联手针对我苏家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苏文彦心中清楚,皇帝素来多疑,今日虽动了怒,却并未立刻下令抄家拿问,显然是还在权衡,忌惮苏家在朝中的势力,以及苏嵩手中的兵权。
可这份忌惮,终究抵不过通敌叛国的大罪。一旦所有罪证公之于众,苏家满门,都将万劫不复。
“备上厚礼,去联络朝中与苏家交好的大臣,让他们明日上朝,为苏家求情。”苏文彦沉声吩咐,“再派人暗中盯着清晏和永宁公主,一旦有机会,绝不能让她们再活着坏事!”
“是。”管家领命,连忙退下安排。
一夜风雨欲来,皇宫内外,暗流涌动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清晏便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。肩头的旧伤已然舒缓,只是想到昨夜御书房的风波,她眼底依旧一片清明。
她起身梳洗,换上素色衣裙,刚走到殿外,便看到青黛兴冲冲地跑过来,脸上满是喜色。
“姐姐,姐姐!好消息!”青黛拉着清晏的手,声音轻快,“今早宫里传遍了,陛下下旨禁足了苏贵妃,还革了苏文彦的职,把他软禁起来了!苏家这下,算是彻底倒台了!”
清晏淡淡一笑,并未意外:“这只是开始,苏家根基深厚,没那么容易倒台。”
她太了解朝堂权谋,皇帝此举,不过是先敲山震虎,稳住局势,若是贸然行动,逼得苏嵩狗急跳墙,手握兵权的他,极有可能起兵谋反。
正说着,永宁公主的贴身侍女前来传话,说公主在宫中小殿等候,有要事相商。
清晏整理好衣衫,跟着侍女前往小殿。殿内,永宁公主早已等候在此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见清晏到来,连忙起身相迎。
“清晏,你可算来了。”永宁公主拉着她坐下,低声道,“昨夜的事,你想必也听说了。父皇虽处置了苏贵妃与苏文彦,却迟迟没有对苏嵩动手,我担心夜长梦多,苏嵩若是得知消息,必定会起兵造反。”
清晏颔首,沉声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苏嵩手握边境重兵,若是他得知京城变故,以清君侧为名起兵,京城兵力不足,必定陷入危难。如今陛下迟迟不动,正是为此顾虑。”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永宁公主眉头紧锁,“罪证已然齐全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苏嵩逍遥法外?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清晏眼底闪过一丝坚定,“陆大人早已布好局,边关的将领,多有对苏家私通北狄不满之人,陆大人已派人暗中联络,只要苏嵩有异动,便会被麾下将士牵制。如今我们只需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将所有罪证公之于众,让苏家再无翻身可能。”
她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内侍通传,说皇帝传召,让清晏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。
永宁公主心中一紧:“父皇此刻传你,莫非是有别的打算?你千万小心,切莫说错话。”
“殿下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清晏安抚道,跟着内侍前往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,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依旧沉郁。桌案上,苏家的罪证摆放整齐,看到清晏进来,皇帝抬眼打量着她,目光深邃,让人猜不透心思。
“民女清晏,参见陛下。”清晏俯身行礼,姿态恭敬,却不卑不亢。
“平身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语气平淡,“长春宫一事,你做得很好,若不是你辨出毒计,朕险些被苏家蒙蔽。”
“陛下英明,民女只是尽了本分。”清晏低声回道。
皇帝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你与苏家,似乎仇怨颇深。此前你在太医院,屡次与苏家之人作对,如今苏家落难,你心中,想必很是痛快。”
一句话,瞬间让气氛变得紧张。清晏心中一凛,知晓皇帝依旧在试探她,她垂眸,语气平静无波:“民女只是医者,只知辨毒救人,惩恶扬善。苏家犯下通敌叛国之罪,触犯国法,民女不过是顺应天意,顺应陛下心意,并无私人仇怨。”
她避重就轻,不提及沈家血海深仇,只站在公理与皇权一侧,恰好戳中皇帝的心思。
皇帝闻言,脸色缓和几分,点了点头:“你倒是通透。如今苏家之事,尚未了结,苏嵩手握重兵,不可轻举妄动。朕留你在宫中,便是想让你继续留意宫中苏家余党,有任何动静,即刻上报。”
“民女遵旨。”清晏俯身领命。
“下去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再次陷入沉思。
清晏退出御书房,缓缓走在宫道上,春风拂面,却带着几分凉意。她知道,皇帝的信任,从来都是有限的,如今她有用,便得恩宠,若是他日失去价值,下场恐怕与旁人无异。
想要真正为沈家昭雪,想要彻底扳倒苏家,只能依靠自己,依靠身边可信之人。
刚回到太医院,便看到刘院判带着一众医士,恭敬地等候在殿外,见她回来,连忙上前贺喜。
“清晏姑娘,陛下如此器重你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刘院判满脸堆笑,态度恭敬至极。
其余医士也纷纷附和,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。昨日那名苏家安插的老医士,早已被禁军带走,彻查与苏家的牵连,太医院里的苏家眼线,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,倒也清净了不少。
清晏淡淡颔首,并未多言,径直走入自己的诊室。
刚坐下不久,陆惊尘的亲卫再次悄然前来,递上一封密信。
清晏拆开信纸,熟悉的苍劲字迹映入眼帘,心中一暖。
信中言,苏嵩已然得知京城变故,暗中调兵,意图不轨,他已安排好边关兵马,随时应对,让清晏在宫中务必保重自身安危,切勿轻易涉险。待时机成熟,便会将所有罪证呈上,一举覆灭苏家。
末尾依旧是那句让人安心的话语:万事有我,静候佳音。
清晏将信纸收好,眼底光芒坚定。
沉冤昭雪的日子,越来越近了。
而此刻,城外别院之中,苏嵩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,得知儿子被软禁,女儿被禁足,气得当场吐了一口鲜血。
“陛下当真要赶尽杀绝!”苏嵩攥紧手中密信,面容狰狞,“既然如此,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!”
他抬头看向身旁副将,厉声下令:“传令下去,三日后,全军拔营,以清君侧、诛奸佞为名,进军京城!我倒要看看,这大靖江山,到底姓谁!”
一场惊天兵变,已然箭在弦上。
深宫之中,清晏望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,指尖轻轻摩挲着药杵,药香袅袅,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。
她知道,真正的决战,就要来了。这一次,必定要让苏家血债血偿,让沈家冤屈得以昭雪,让这朗朗乾坤,重归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