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休养,清晏肩上的伤口已渐渐结痂,只是动作间仍会牵扯出细微钝痛。
太医院看似恢复了往日平静,可她分明察觉到,暗处窥探的目光并未散去,那名老医士时常借碾药之名,频频朝她的方向张望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阴鸷。
这日午后,青黛从外间回来,神色慌张地凑到清晏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姐姐,不好了,我刚才在宫门口听说,贵妃娘娘忽然腹痛不止,太医院几位太医前去诊治,都查不出病因,现下正派人来传你去长春宫。”
清晏手中的药杵一顿,心头瞬间沉了下去。
贵妃无故急症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她前去,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不安好心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清晏面色平静,将药碾收好,指尖悄然摸向袖中藏好的银针,“备上药箱,随我去一趟长春宫。”
“姐姐,这一定是陷阱!”青黛拉住她,眼眶急得发红,“他们分明是想害你,咱们去找公主殿下吧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清晏轻轻拍开她的手,语气沉稳,“贵妃传召,若是推脱不去,便是抗旨不尊,反倒会落人口实。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她必须去。
若是退缩,只会让苏家抓住把柄,不仅自身难保,还会连累永宁公主。与其躲避,不如亲自去看一看,苏家究竟布下了何等圈套。
抵达长春宫,殿内气氛凝重,宫人内侍跪了一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贵妃躺在软榻上,面色惨白,额间布满冷汗,双手捂着小腹,痛苦呻吟,看上去确实病势沉重。
苏文彦站在榻边,面色阴鸷,见到清晏进来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,厉声喝道:“好大的架子!贵妃娘娘病重,你竟敢姗姗来迟,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,定将你碎尸万段!”
清晏垂首行礼,神色恭谨,不卑不亢:“民女接到传召,即刻赶来,并无半分耽搁。娘娘病症紧急,民女先为娘娘诊脉。”
她上前几步,刚要伸手搭脉,一旁的老太医却连忙拦住,摇头叹道:“清晏医女,娘娘脉象紊乱,腹内绞痛不止,老夫与几位同僚商议许久,都无法断定病症,怕是疑难重症……”
清晏心中冷笑。
脉象紊乱?腹痛不止?
这些症状,分明是人为下毒,而非寻常急症。
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搭在贵妃腕间,指尖轻触脉搏,片刻之后,心中已然了然。
贵妃所中之毒并不剧烈,却极为阴狠,乃是一种名为“断肠绵”的慢性毒药,初发时腹痛难忍,却查不出任何端倪,若是长期服用,便会五脏渐损,悄无声息地死去。
而这毒,药性特殊,唯有太医院特有的几味药材可以调配,苏家这是要栽赃陷害。
“如何?”苏文彦步步紧逼,眼神阴鸷地盯着她,“你可能治好贵妃娘娘?若是治不好,便是你医术不精,贻误病情!”
清晏收回手,垂眸道:“娘娘并非疑难重症,只是体内积了寒毒,阻滞气血,才会腹痛不止。民女可施针缓解疼痛,再开一副解毒汤药,服用几剂便可痊愈。”
“寒毒?”苏文彦忽然提高声调,语气骤然凌厉,“一派胡言!贵妃娘娘平日里滋补不断,何来寒毒?我看你分明是心怀不轨,故意胡言乱语,甚至……是你暗中给贵妃下了毒!”
一句话,彻底坐实了罪名。
殿内众人瞬间哗然,老太医们面色大变,纷纷后退,生怕被牵连其中。
清晏抬眸,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文彦,没有半分慌乱:“公子无凭无据,怎能随意污蔑民女?民女入宫以来,一心行医救人,从未靠近长春宫,何来下毒之说?”
“还敢狡辩!”苏文彦挥手,一名侍卫立刻上前,手中捧着一个药包,“方才在你的药箱之中,搜出这包药材,正是调配断肠绵毒药的主药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清晏看向那药包,心头一冷。
果然是栽赃。
这药材她从未见过,定是苏家之人提前藏进她的药箱,就等着此刻人赃并获。
“这药材并非民女所有,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。”
“事到如今,还敢嘴硬!”贵妃忽然睁开眼,虽面色痛苦,眼神却狠厉如刀,“来人,将这歹毒医女拿下,打入冷宫大牢,严刑审问,定要查清楚她背后还有何人指使!”
侍卫一拥而上,就要擒拿清晏。
清晏后退一步,指尖握住银针,正要反抗,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:
“住手——”
永宁公主缓步走入殿内,云溪紧随其后,面色清冷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径直走到清晏身边。
“贵妃娘娘,清晏医女是本宫的人,整日在本宫身边诊治,何来时间下毒?你们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,未免太不合规矩。”
贵妃见到公主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却还是强撑着开口:“公主殿下,此女下毒证据确凿,药包都已搜出,殿下还要护着她?”
“证据?”永宁公主轻笑一声,看向那药包,语气淡漠,“这药包谁都可以安放,如何能算作清晏的罪证?况且,清晏的医术如何,本宫最清楚,她若是真想下毒,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?”
苏文彦上前一步,阴恻恻道:“公主殿下,此事关乎贵妃娘娘安危,您莫非要包庇凶手?”
“本宫只是秉公而言。”永宁公主寸步不让,“若是贵妃娘娘真的被人下毒,更应细细追查,而非随意抓一个医女顶罪。今日若是谁敢动清晏,便是与本宫作对。”
她虽体弱,可终究是皇室公主,一番话说得威严尽显,殿内侍卫顿时僵在原地,不敢上前。
贵妃气得胸口起伏,却又无可奈何。
就在僵持之际,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传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瞬间跪地,连贵妃也强忍着疼痛起身相迎。
皇帝步入殿内,目光扫过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,眉头微蹙:“发生何事,如此喧闹?”
贵妃立刻泪眼婆娑,上前哭诉:“陛下,臣妾腹中剧痛,太医查不出病因,竟从这名医女的药箱中搜出毒药,分明是她暗害臣妾,公主殿下却还一味包庇……”
皇帝看向清晏,眼神深沉。
清晏跪地,不慌不忙,声音清晰沉稳:“陛下明察,民女冤枉。民女精通毒理,若是真要下毒,绝不会用如此轻易被查出的药材,更不会将毒药留在药箱之中。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,借贵妃娘娘之病,置民女于死地。”
“哦?”皇帝眸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你既能辨毒,可能解贵妃之症?”
“民女可以。”
皇帝当即开口:“好,朕便给你一个机会。若是能治好贵妃,朕便饶你无罪;若是治不好,数罪并罚。”
清晏起身,取来银针,沉声道:“民女施针之时,需要殿内无关之人全部退下,只留公主与陛下见证,以免有人暗中动手脚。”
苏文彦还想反对,却被皇帝一眼呵斥退下。
殿内只剩下皇帝、永宁公主与清晏三人。
清晏快速施针,刺入贵妃穴位,不过片刻,贵妃腹痛便缓解大半。她又取来随身备好的清心药汁,让贵妃服下,毒势瞬间被压制。
“陛下,娘娘所中之毒极为隐蔽,乃是长期少量服用所致,并非民女所为。”清晏收回银针,语气坚定,“若是陛下不信,可派人搜查长春宫,定能找到剩余毒药。”
皇帝何等精明,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。
苏家在朝中势力过大,早已让他心生忌惮,今日之事,分明是苏家构陷医女,甚至可能对贵妃下手,借机生事。
他眸色一沉,看向殿外:“来人,封锁长春宫,仔细搜查,任何可疑物品一律带回!”
苏文彦在殿外听到这话,脸色瞬间惨白。
清晏站在殿内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。
这一局,她险险脱身。
而苏家的毒计,也彻底暴露在了帝王眼前。
深宫之中,风向,终于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