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太医院的药香在静谧的殿宇里愈发醇厚，清晏将方才陆惊尘带来的消息反复斟酌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弦上。
苏家已然动了，且直接派了苏文彦出面试探，足以说明他们对太医院的旧案耿耿于怀，更对她这个突然被陆惊尘选中的医女起了疑心。如今她如同走在刀尖之上，一步行差踏错，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，连带着陆家也会被牵连。
青黛早已在偏殿歇下，小姑娘这几日跟着她提心吊胆，夜里睡得极轻，清晏轻手轻脚收拾好药箱，将那半枚藏在贴身衣袋里的虎符玉佩又按了按，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，让她愈发清醒。
这玉佩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，也是她与陆惊尘相认的凭证，更是沈家忠良未泯的见证，无论何时，都不能有失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，太医院便迎来了宫中来的人，不是旁人，正是永宁公主身边的大侍女云溪，她神色恭敬，一进门便寻清晏。
“清晏医女，公主殿下服了您开的药，又歇了一觉，咳嗽已然轻了大半，夜里也能安稳入眠了，殿下特意让奴婢来请您，再去宫中为殿下复诊一番。”
云溪的语气比昨日亲和了不少，全然没了当初的戒备，显然是清晏的医术真正见效，得了公主的认可。
一旁的刘院判见状，眼中闪过几分讶异，随即又堆起笑意：“清晏，既然公主殿下点名要你，你便随云溪姑娘去吧，好生照料，不可有半点怠慢。”
清晏垂首应下，背起药箱，跟着云溪缓步往后宫走去。一路上，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宫中的动静，发现往来的内侍宫女神色都比往日谨慎，偶尔提及苏家与贵妃的字眼，皆是压低声音，匆匆而过，可见苏嵩一党在宫中的势力，早已根深蒂固。
再度踏入永宁公主的寝殿，窗幔已然拉开，清晨的阳光洒入殿内，驱散了往日的阴冷沉闷，空气中的药香也变得清浅，少了几分压抑。
永宁公主倚在软榻上，身上盖着薄毯，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许，见清晏进来，微微抬眸，原本黯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神采。
“你医术果然不错，比太医院那些老朽开的药管用多了。”公主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少了几分虚弱，多了几分暖意，“他们总说我是顽疾难医，开的药要么过于猛烈，要么毫无效用，唯有你，一眼便看透了症结。”
清晏上前行礼，轻声回道：“殿下只是体虚体寒，并非顽疾，以往用药失当，才拖延了时日，后续慢慢调理，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她伸手为公主搭脉，脉象已然平稳了许多，肺寒之气渐散，只是脾胃依旧虚弱，需长期温补。趁着复诊的间隙，清晏状似无意地提起：“殿下平日里，可是不喜甜食，且时常觉得胸口闷胀？”
永宁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：“你怎会知晓？”
“脉象可知，且殿下寝殿内熏香过浓，久闻易伤肺气，再加上平日里思虑过重，心绪不舒，才会加重病症。”清晏一边整理药箱，一边温和说道，“殿下若是信得过民女，日后可换用清淡的兰草熏香，少思少虑，身子会恢复得更快。”
永宁公主看着眼前的医女，一身素色衣袍，眉眼干净，眼神沉静温和，不似宫中其他人那般阿谀奉承，也不似那般小心翼翼，反倒让她心生亲近。她自幼体弱，在宫中无依无靠，先太子兄长离世后，更是鲜少有人真心待她，大多是碍于皇室颜面虚与委蛇。
“我在这宫中，哪能不多思。”公主轻轻叹了口气，眼底掠过一丝落寞，“先太子兄长在世时，最是疼我，可他当年莫名获罪，郁郁而终，连带着当年为沈家说话的人，都没几个好下场。”
清晏指尖微顿，心中一紧。
终于，还是触及到了当年的旧事。永宁公主口中的先太子，正是当年在朝堂上力保沈家，直言沈毅绝无通敌可能的人，可最后却被苏嵩一党构陷，废黜太子之位，不久便病逝东宫，成了朝堂之上一大冤案。
她压下心中的激荡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恳切：“殿下，公道自在人心，有些事，纵然一时被掩埋，终究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”
永宁公主抬眸看向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，似乎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，却又没有多问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转移了话题：“日后，便由你专门负责我的诊病用药，旁人，我也信不过了。”
这便是真正将她视作心腹的意思了，清晏心中一喜，连忙躬身谢恩。有了永宁公主这个庇护，她在宫中行事，便多了一层保障，也能更方便地打探当年的旧事。
从公主寝殿出来，清晏刚走到宫道拐角，便又被人拦住了去路。这一次，不是苏文彦，而是贵妃身边的太监，一脸阴恻恻地看着她。
“清晏医女，贵妃娘娘听闻你医术不错，特意请你去长春宫一趟，为娘娘诊脉。”
清晏心头一沉，该来的终究来了。贵妃乃是苏嵩的亲妹妹，苏文彦的姑母，是苏家在宫中最大的靠山，此番传召，定然是鸿门宴，是冲着她来的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恭谨应道：“民女遵旨。”
跟着太监前往长春宫，一路上，清晏的手心微微出汗，她暗自握紧袖中的银针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长春宫内奢华无比，熏香浓郁得让人窒息，贵妃坐在凤椅上，一身华贵宫装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，上下打量着她，如同审视猎物一般。
“你就是那个被陆将军点名诊治，又治好了永宁公主的医女？”贵妃的声音慵懒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回贵妃娘娘，正是民女。”清晏垂首，不敢抬头直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清晏依言抬头，目光平静，没有半分闪躲，任由贵妃打量。
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轻笑一声：“倒是个沉稳的，年纪轻轻，医术却这般好，只是不知，你除了医术，还懂些别的什么？比如，一些不该知道的旧事，不该认的人？”
字字句句，皆是试探，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清晏心中明白，贵妃定然是从苏文彦那里得知了消息，想要从她口中探出端倪。
她神色依旧恭顺，语气淡然：“民女出身微寒，自幼只懂学医救人，其余之事，一概不知，也不敢过问。此番在宫中当差，只是谨遵圣旨，尽心为宫中贵人诊治，别无他念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贵妃眸色一冷，语气愈发凌厉，“这深宫之中，最忌讳的就是心思不纯，妄图窥探不该窥探的东西。若是让本宫发现你有半点不轨，别怪本宫心狠手辣。”
说罢，贵妃挥了挥手，示意身边的侍女：“既然来了，便为本宫诊脉吧，若是诊得不好，你便不用离开这长春宫了。”
清晏依言上前，伸手为贵妃搭脉，贵妃的脉象平稳，并无大碍，只是平日里思虑过多，肝火旺盛，皆是富贵病。她心中了然，缓缓开口，说出贵妃的病症，用药温和，无半分差错。
贵妃听完，神色稍缓，却依旧没有好脸色，挥了挥手让她退下：“下去吧，日后安分当差，少与不该接触的人来往。”
“民女遵旨。”清晏躬身告退，快步走出长春宫，直到远离了那座奢华又压抑的宫殿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。
贵妃的警告，苏文彦的试探，让她彻底明白，苏家已经将她视为眼中钉，只是暂时没有抓到她的把柄，才没有下手。
回到太医院，清晏刚坐下，便见青黛匆匆跑来，神色慌张地递给她一张纸条，低声道：“姐姐，方才有人悄悄塞给我这个，说是给你的，不让我告诉任何人。”
清晏接过纸条，展开一看，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，只有短短一句：“旧档藏于太医署西厢房暗格，小心有埋伏。”
是陆惊尘的字迹！
清晏心中一震，陆惊尘竟然找到了当年伪证医案的藏匿之处，可纸条上特意提醒有埋伏，显然是苏家早已布下陷阱，就等着有人去寻旧档，自投罗网。
她攥紧纸条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这是找到关键伪证的最好机会，纵然是陷阱，她也必须去闯一闯。若是错过这次，不知还要等到何时，沈家的冤屈，不知还要被掩埋多久。
入夜，太医院一片寂静，值守的医士早已睡去，清晏换上一身深色衣衫，将青黛安顿好，叮嘱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，都不要出来。
随后，她借着夜色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朝着太医署西厢房摸去。夜色漆黑，月光被乌云遮掩，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西厢房内一片漆黑，清晏轻轻推开门，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，她按照纸条上的提示，摸索到墙角的暗格，指尖刚触碰到暗格的机关，便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，伴随着火把的光亮，朝着西厢房逼近。
“快，里面有人，别让她跑了！”
阴冷的声音响起，清晏心头一沉，还是中计了！
苏家的人，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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