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年,暮春。
经过数日跋涉,清晏一身素衣,随着各地选拔而来的医女,一同立在皇宫承天门之外。
宫墙高耸,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朱红大门紧闭,透着令人窒息的威严。
身旁的医女们或是紧张,或是欣喜,窃窃私语着入宫后的前程。唯有清晏垂着眼,神色平静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枚细小银针。
三年深山学医,她不仅精通医术,更学会了收敛锋芒。今日踏入宫门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而是为了走进仇人们盘踞的心脏。
“排好队!依次查验身份,入宫之后谨守规矩,少看少问少管闲事,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,医女们顿时噤声,依次被领入宫内。
太医院位于皇宫西侧,院落宽敞,药香弥漫。只是这药香之中,却隐隐夹杂着几分令人不安的压抑。
新任医女统一被安排在偏院住处,由一位姓刘的院判训话。
刘院判面色刻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冷淡:“入宫为医女,既要懂医术,更要懂规矩。后宫妃嫔、皇子公主,皆是金枝玉叶,出半点差错,提头来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清晏身上,多打量了两眼。
眼前这女子容貌清隽,气质沉静,不似其他医女那般局促,反倒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淡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大人,民女清晏。”
“既入太医院,便从底层做起,煎药、碾药、整理病案,一应杂活都要学着做。”刘院判淡淡吩咐,“若是医术尚可,再酌情安排诊治之事。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宫女的哭喊声。
“快来人!李才人晕倒了!”
几个小太监抬着一位面色惨白的嫔妃匆匆而过,身后跟着几位医士,神色慌张。
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医女低声对清晏道:“是李才人,一向不得宠,前些日子被贵妃宫里的人刁难,推搡着撞了柱子,这几日一直不好……”
清晏眸色微沉。
刚入宫,便见识到了后宫的弱肉强食。
当日下午,清晏便被安排去药库帮忙碾药。繁重琐碎的活计,其他医女多有抱怨,她却一言不发,动作利落,神情认真。
傍晚时分,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,怯生生地看向她:
“清晏姐姐,喝水。”
清晏抬眸。
小宫女眉眼清秀,看着有几分眼熟。
“我叫青黛,”小宫女压低声音,目光飞快扫过四周,轻声道,“我爹曾是镇国将军府的护卫。”
清晏手中的药碾子猛地一顿。
她强压下心中激荡,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点头:“多谢。”
青黛见状,心中了然,不再多言,悄悄退了下去。
深夜,清晏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毫无睡意。
白日刘院判的警告、李才人的遭遇、青黛的出现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在提醒她,这深宫之中,步步惊心。
而她要做的,不止是活下去,还要在这重重杀机之中,找到当年沈家冤案的证据。
第二日,宫中忽然传来急令——二皇子突发高热,惊厥不止,太医院全数医士前往诊治,人手不足,连新晋医女也被临时抽调过去帮忙。
清晏随着众人赶到皇子寝宫时,殿内已是一片慌乱。
二皇子年仅五岁,是贵妃苏倾瑶所出,素来被皇帝宠爱。此刻小脸通红,四肢抽搐,气息微弱。
几位资深医士轮流诊脉,眉头紧锁,开出的药方灌下去,却丝毫不见好转。
苏贵妃一身华服,妆容精致,此刻却面色狰狞,对着医士们厉声呵斥:“一群废物!连个风寒都治不好!若是皇儿有半点闪失,你们全部陪葬!”
众人吓得噤若寒蝉。
清晏站在人群后方,目光冷静地望着床上面色青紫的皇子,心中已有判断。
这不是普通风寒,而是高热引动急惊风,再拖延下去,恐会损伤心脉,甚至危及性命。
此刻药石已难以及时起效,唯有针灸,能快速开窍退热。
可殿中众人,无人敢轻易出手。
针灸风险极大,一旦失手,便是杀头之罪。
苏贵妃见病情愈发危急,几乎失控:“都愣着做什么!谁能治好皇儿,本宫重重有赏!治不好,全部处死!”
生死关头,清晏缓步走出,屈膝行礼,声音平静却清晰:
“民女清晏,愿为二皇子施针。”
一殿目光,瞬间齐齐落在她的身上。
有惊讶,有质疑,有幸灾乐祸,更有冷眼旁观。
刘院判脸色一变:“放肆!一个新晋医女,也敢在此胡言!”
清晏抬眸,目光坚定:“大人,再耽误下去,二皇子恐有性命之忧。民女愿以性命担保,若针下无效,甘领死罪。”
苏贵妃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,盯着她看了片刻,咬牙道:“好!本宫就信你一次!若是救不活皇儿,本宫将你挫骨扬灰!”
清晏不再多言,上前一步,指尖一翻,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握在手中。
日光透过窗棂,落在她沉静的侧脸。
袖中银针,寒光微闪。
这是她入宫之后,第一次亮出锋芒。
一步天堂,一步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