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凤阙医心

大雍，景和七年，冬。

京城大雪，连下三日未歇。

天牢外的刑场上，鲜血浸透白雪，凝成暗红的冰。镇国将军沈毅通敌叛国一案，三堂会审，铁证如山，沈家满门抄斩，无一幸免。

囚车碾过积雪，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。十二岁的沈清晏被铁链缚着，单薄的囚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，她冻得浑身发抖，却依旧挺直脊背，望着刑台之上，那个一身戎装、宁死不屈的身影。

那是她的父亲，大雍镇国将军沈毅，一生戍守边境，杀敌无数，最终却落得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。

“父亲——”

她嘶哑地呼喊，声音被寒风撕碎。

沈毅回头，目光落在幼女身上，眼底翻涌着痛惜与决绝，嘴唇微动，却只留下一句无声的“活下去”。

监斩官一声令下，鬼头刀寒光闪过，鲜血溅起，染红了漫天飞雪。

沈清晏眼前一黑，险些晕厥。身旁忠心老仆忽然猛地撞开押解的士兵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向一旁的枯草堆，自己却扑上前，生生替她受了一刀。

“小姐，逃！活下去——”

混乱之中，她被人暗中推搡，跌跌撞撞逃离刑场，一路向西，不知跑了多久，最终体力不支，倒在乱葬岗上，昏死过去。

再次睁眼时，天地一片死寂。

寒风呼啸，尸身遍野，乌鸦在枝头发出凄厉的啼鸣。沈清晏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，浑身是伤，意识模糊，只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。

家没了。

亲人都死了。

偌大的将军府，一夜之间，灰飞烟灭。

她闭上眼，泪水冻结在脸颊，心中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与不甘。

陷害父亲的人，是当朝丞相苏嵩，是外戚集团，是那些构陷忠良、贪赃枉法的奸佞之徒。此仇不共戴天，若有来生，她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。

意识渐渐涣散，就在她以为自己终将冻毙于此地时，一双素色衣袍出现在眼前。

来人一身白衣，气质出尘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仙气，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暖意，隔绝了漫天风雪。

“小小年纪，倒是有几分骨气。”

男子声音清淡，如同山涧清泉，他蹲下身，指尖搭在她的腕间，片刻后，将一枚温热的丹药送入她口中。

丹药入喉，一股暖流瞬间蔓延四肢百骸，冻僵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。

沈清晏艰难地睁开眼，望着眼前之人，声音微弱：“你是谁……”

“无尘。”男子淡淡开口，“一个闲人。”

他看着她眼底未灭的恨意与戾气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世间恩怨，纠缠不休。你既命不该绝，可愿随我离去，学医问道，了却凡尘？”

学医？

沈清晏心头一动。

若她懂医术，便可以自保，可以救人，更可以……以医为刃，刺入仇敌心腹。

她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愿意。但我不学道，我学医。我要活下去，我要报仇。”

无尘看着她眼底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决绝，沉默片刻，终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那你便跟着我。从今往后，世间再无将军府小姐沈清晏，只有我座下弟子，清晏。”

他伸手，将她抱起，身形一晃，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。

乱葬岗的风雪依旧，却再也无人知晓，这里曾躺着一个死里逃生的将门孤女。

一晃三年。

深山幽谷，竹屋茅舍，远离尘嚣。

清晏褪去了当年的稚嫩与狼狈，出落得眉眼清冽，气质沉静。一身素色布裙，长发简单束起，指尖因常年捻针、碾药，结出一层薄薄的茧。

三年间，无尘将一身医术尽数传她，从望闻问切到针灸毒理，从寻常方药到疑难杂症，她皆学得又快又精。

而无人知晓，在学医之余，她从未放弃过打探京城消息，从未忘记过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。

这日，清晏正在院中晒药，无尘缓步走来，将一卷宫廷文告放在她面前。

“京城近日在招募医女，入宫当差，出入宫廷，机会颇多。”

清晏指尖一顿，抬眸看向师父。

无尘目光深邃，看不出情绪：“你想要的，在京城。想要报仇，便要先踏入那座吃人的宫城。”

清晏拿起那卷文告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文告上的字迹清晰，昭示着一个近在眼前的机会。

入宫。

潜入权力中心，接近那些仇人，一步步揭开当年冤案的真相。

她站起身，对着无尘深深一揖：“弟子多谢师父。”

无尘看着她，沉默许久，终是只留下一句：“宫廷险恶，万事小心。你的命，不只属于你自己。”

说罢，转身走入竹屋，留下一个清瘦而神秘的背影。

清晏站在院中，望着京城所在的方向，眼底寒冰渐起，锋芒暗藏。

三年蛰伏，终要入世。

沈清晏已死，活下来的，是手执医针、心怀利刃的复仇者。

这金碧辉煌的皇宫，这暗流涌动的朝堂，我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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