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风比西州烈,裹着朝堂的腥气,周生辰入了京便被束在宫墙之内,议事动辄半日,宫中人眼目繁多,连传一封书信回西州,都要绕上数道弯。西州王府的日子依旧平和,柳丝垂了满院,时宜日日跟着苏念习字辨药,只是晨起练字时,总会多写一张“安”字,叠好收在锦盒里,盼着师父归期。
苏念守着药庐,也守着王府的动静,白日里替将士治伤,夜里便挑灯磨制丹药,将兰因玉的温意揉进药粉里,一罐罐封好,等着周生辰归来。府中暗卫皆是周生辰心腹,偶尔会带回京城的零星消息,说王上在宫中谨言慎行,与朝臣议事从不多言,只是夜夜宿在驿馆,不曾沾半点宫闱应酬。
“阿念姐姐,师父会不会出事?”这日午后,时宜捏着刚写的“安”字,眼眶微红,小手攥着苏念的衣袖,“嬷嬷说,京城的人都怕师父,都想害师父。”
苏念蹲下身,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,将一枚用兰因玉磨成的小吊坠系在她颈间:“不怕,你师父是小南辰王,手握七十万大军,京城的人不敢动他。这玉能护你平安,也能替你盼着师父归来。”
她嘴上安慰,心头却悬着一块石。她知晓那宫墙之内的算计,知晓陛下的猜忌早已入骨,周生辰越是谨言,越是容易被安上“心怀不轨”的罪名。苏念连夜写了一封密信,借着暗卫的手送进京城,信中只有寥寥数语,让他寻机归西州,京城非久留之地,又附了一瓶特制的避毒酒,能解宫宴上的阴私之毒。
京城的宫宴,终究还是来了。陛下以“慰劳守疆之苦”为名设宴,满朝文武作陪,杯盏之间皆是试探。周生辰捏着袖中苏念送的避毒酒,面上淡然,举杯时只沾唇便放下,席间朝臣轮番进言,或劝他交出兵权,或邀他留京任职,皆被他以“西州军务在身”轻描淡写挡回。
宴至中途,竟有御史当庭弹劾,说他“拥兵自重,目无君上”,字字诛心。殿内瞬间静了,陛下的脸色沉如寒潭,周生辰缓缓起身,一身墨色锦袍立在殿中,声线沉稳:“臣守西州二十余载,大小战事百余场,从未有过半分异心。七十万大军,守的是大靖疆土,护的是天下百姓,并非臣的私兵。陛下若不信,臣愿卸去兵权,归守西州,此生再不入京华。”
他字字恳切,却也带着武将的傲骨,殿中朝臣无人敢言。陛下虽忌惮,却也知西州不可无他,终究是压下了怒意,准了他归西州的请求,却暗中派了内侍,随他一同归西州,美其名曰“宣慰西州将士”,实则是安插的眼线。
周生辰归心似箭,第二日便启程离京,那瓶避毒酒替他挡了宫宴后的暗箭,袖中苏念的密信被他捏得发皱,一路快马加鞭,竟比来时快了三日。
西州王府的清晨,柳丝沾着晨露,苏念正带着时宜在院中点种草药,忽闻府外传来暗卫的呼声:“王上归来了!”
时宜第一个冲出去,小小的身影扑向那道墨色身影,软糯的一声“师父”,喊得周生辰瞬间卸了一身疲惫,弯腰将她抱起,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。苏念站在廊下,看着他走来,一身风尘,眼底却带着光亮,肩头的旧伤似是又受了寒,微微蹙着眉,却在看向她时,唇角漾开笑。
“阿念,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苏念心头的石终于落地,快步走上前,递过一杯温好的驱寒茶:“回来就好,快喝口茶暖暖,我替你看看伤。”
药庐里,苏念替周生辰解开衣襟,见肩头的旧伤果然复了肿,便用温热的药巾敷着,指尖轻轻按揉,轻声问:“京城的事,难为你了。”
“无妨,不过是些口舌之争。”周生辰靠在椅上,看着她认真的眉眼,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,“倒是让你担心了,还有你送的药和信,救了我。”
他从未想过,自己孤身一人走了半生,竟会有人这般记挂他,替他筹谋,替他担惊,替他守着身后的一方天地。这西州的王府,因着这个叫时念的姑娘,竟成了他此生最安稳的归处。
自周生辰归来,王府便多了一道眼线——陛下派来的内侍,日日跟在周生辰身侧,看似恭敬,实则处处窥探。苏念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,只是将府中的饮食茶水皆亲自经手,在茶水里加了淡淡的安神草,让那内侍昏昏沉沉,探不到半点有用的消息;又让暗卫假意透露些“西州军务琐碎”的消息,顺着那内侍的意,让他传回京的信,皆是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周生辰看在眼里,对苏念更添了几分珍视。他依旧日日处理军务,练兵守疆,只是闲暇时,总会往药庐去,有时陪着苏念捣药,有时看着她教时宜辨草,有时只是并肩坐在廊下,看着西州的天,一言不发,却也觉得安稳。
这日,雨落西州,打湿了柳丝,药庐里煮着温热的药茶,周生辰坐在石凳上,看着苏念磨药,忽然开口:“阿念,你可知,孤这一生,从未想过要什么荣华富贵,只求守着西州,护着百姓,安稳度日。”
苏念停下手中的石臼,回头看他,眼底盛着他的身影:“我知道,所以我会守着你,守着这王府,不让任何人来扰你的安稳。”
她的话,没有半分虚言,字字皆是真心。周生辰看着她,喉结微动,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微凉,带着草药的淡香,他的掌心温热,裹着她的手,轻声道:“阿念,待西州再无战事,待时宜长大,孤便卸了王爵,带你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,煮茶看花,不问世事,可好?”
苏念的眼眶微红,点了点头,指尖扣住他的掌心:“好,我等你。”
雨敲着药庐的窗,药香混着茶香,漫了满室。时宜趴在一旁的桌上练字,笔尖划过宣纸,写的依旧是“安”字,只是这一次,纸上的字,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。
他们都知道,京城的暗流从未散去,陛下的猜忌也从未消减,那宫墙之内的刀光剑影,终究还是会漫向西州。可他们也知道,只要彼此相守,只要心在一起,便不惧那朝堂的算计,不惧那未知的风雨。
苏念会守着药庐,守着王府,守着周生辰的安稳;周生辰会守着西州,守着百姓,守着身后的她与时宜。
西州的雨还在下,可药庐里的暖,王府里的安,早已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,挡去了世间所有的寒凉。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在这西州的雨幕里,在这王府的温意中,正迎着朝堂的暗流,一步步往前走,盼着那一日,无战无争,煮茶看花,守着彼此,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