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镇的夜风吹着街边酒肆的幌子,暖黄灯火揉开夜色,混着麦芽糖与草药的淡香,裹着一身山林寒气的苏念站在镇口,竟觉鼻尖微酸——自苍渊殿的星河万里,到这人间烟火小鎮,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落了这俗世的温软。
她攥着掌心那片桐华花瓣,循着草药香往镇东走,不多时便见一方挂着“回春堂”木牌的铺子,门半敞着,里面亮着油灯,隐约有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混着捣药的“咚咚”声。
苏念抬手轻叩木门,曲声与捣药声戛然而止,一个穿着粗布短打、眉眼带笑的男子探出头来,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散漫的机灵,正是玟小六。“姑娘找谁?夜半三更的,莫不是遇着难处了?”
苏念微微躬身,声音轻却稳:“小女阿念,青丘流落至此,听闻回春堂大夫心善,想讨碗热水,若能容小女暂避几日,愿以做工抵债。”她说着抬眼,撞进玟小六那双似看透一切的眼,却半点不慌——这清水镇的人,各有各的心思,却也各有各的温柔,不必藏着掖着。
玟小六上下扫她一眼,见她衣衫褴褛却身姿挺直,手脚磨出血泡却眼神清亮,倒生了几分好感,侧身让她进来:“进来吧,热水有,住处也有间柴房,就是简陋些,不嫌弃便住下。”
回春堂不大,正厅摆着药柜,里间是诊室,柴房虽小,却铺着干草,还备了干净的粗布衣裳。苏念谢过玟小六,梳洗过后换了衣裳,刚走到正厅,便见玟小六端着一碗热粥出来,碗里还卧着个鸡蛋:“看你这身子骨,饿坏了,先吃点。”
粥香软糯,暖了腹中饥寒,苏念捧着碗小口喝着,听玟小六絮絮叨叨问着青丘的事,她捡着无关紧要的答了,只说族中内乱逃出来,一路颠沛到了大荒。玟小六也不深究,只摆了摆手:“罢了,到了清水镇,便忘了从前的事,安心待着,回春堂虽小,却也容得下一个做工的。”
自此,苏念便在回春堂安了身。白日里她替玟小六晒药、捣药、辨药,她识得的草药比玟小六还多几分——莲花楼的江湖里,她跟着李莲花学过辨药解毒,苍兰殿的岁月里,又尝过三界奇花异草,大荒的草药于她而言,倒不算难。玟小六见她手脚麻利,辨药精准,竟渐渐放了心,连诊室的配药都敢让她搭手。
夜里回春堂打烊,苏念便坐在柴房门口,捏着那片风干的桐华花瓣,望着镇外的山林方向。相柳没来过,连一丝属于他的水汽都没飘来,可她知道,他定会来——清水镇是大荒的一隅,却是各方势力的交汇地,他身为辰荣军军师,怎会不来这方小小的药堂?
这日晌午,日头正烈,苏念在院角晒药,忽闻街边传来一阵喧闹,紧接着便见玟小六扶着个满身是伤的汉子进来,那汉子穿着辰荣军的服饰,气息奄奄,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还沾着淡淡的寒气。
玟小六脸色凝重,刚要动手包扎,苏念却伸手按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这伤是冰晶所伤,寻常草药止不住血,得用炙甘草磨粉混着温泉泥敷,再用烈酒淋过的桑皮裹住。”
她话音刚落,便觉一道冷冽的水汽从院外飘来,裹挟着淡淡的杀气,苏念抬眼,便见相柳立在院门口,玄色劲装,青瞳冷冽,肩头落着几片烈日下的梧桐叶,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玟小六也瞥见了相柳,脸上的散漫瞬间敛去,却也没慌,只扯着笑:“相柳大人今日怎得有空来我这小药堂?”
相柳没理他,目光只落在苏念身上,青瞳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青丘的小狐狸,倒真识得些草药。”
苏念心头微定,抬手从药柜里翻出炙甘草与桑皮,淡淡道:“公子既来了,便帮着搭把手吧,这人伤得重,晚了便救不活了。”
她竟直呼他“公子”,而非“相柳大人”,倒让相柳眉峰微挑,却也真的走上前,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水汽,轻轻覆在那汉子的伤口上,止住了汩汩往外流的血。他的指尖微凉,触到伤口时,那汉子竟没半分痛感,苏念趁机将磨好的炙甘草粉混着温泉泥敷上,用桑皮细细裹住,动作麻利,眉眼认真。
一旁的玟小六看得目瞪口呆——这相柳向来冷戾,除了辰荣军的人,谁的面子都不给,今日竟会听一个青丘孤女的话,搭手救人?倒真是奇了。
忙完已是傍晚,那汉子脱离了危险,躺在里间昏睡。院角的梧桐影拉得长长的,相柳倚在药柜旁,看着苏念收拾草药,青瞳里的冷冽淡了几分:“你倒真敢让我动手。”
“公子既救过我,便知公子并非嗜杀之人。”苏念低头捣药,药杵敲在石臼里,笃笃作响,“更何况,他是辰荣军的人,公子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相柳唇角勾了勾,竟笑了,那笑妖异又冷冽,像冰峰上开的花:“倒是个通透的小狐狸。既识得草药,辨得毒,便随我走吧,辰荣军帐中,比这回春堂更需要你。”
苏念抬眼,撞进他的青瞳,里面映着院角的梧桐影,竟没半分强迫,只有几分试探。她想起苍渊殿的东方青苍,想起那人踏星河而来的温柔,却也想起相柳这一生的孤苦,终究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,我随你去军帐,却不参与战事,只替你和辰荣军的兄弟治伤辨毒。”
她不愿沾杀伐,不愿卷入大荒的纷争,只想护着这个注定孤苦的人,让他少受几分伤,少尝几分痛。
相柳似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,更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条件,青瞳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明日清晨,我来接你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,玄色身影穿过院角的梧桐影,融进傍晚的暮色里,只留下一缕冷冽的水汽,还有一片落在药臼旁的梧桐叶。
苏念捡起那片梧桐叶,与掌心的桐华花瓣放在一起,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。一旁的玟小六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轻声道:“相柳那人,孤得很,也苦得很,你若真随他去,可得小心。”
苏念回头笑了笑,眼底带着坚定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想,让他少苦几分。”
玟小六看着她的眉眼,竟没再劝,只叹了口气:“罢了,清水镇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,若受了委屈,便回来。”
夜色渐浓,回春堂的油灯亮了,药香漫出铺子,飘在清水镇的街巷里。苏念坐在柴房门口,望着镇外的山林,望着相柳离去的方向。
明日,她便要随他去辰荣军帐,去那战火纷飞的大荒深处,去守着那个冷戾妖异的九命相柳。
大荒路远,战火纷飞,可她来了,便会陪着他,走过这一程相思,走过这一路寒凉。
梧桐叶落,晚风微凉,可掌心的两片花叶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,像极了她藏在心底的心意,不浓烈,却坚定。
而属于她与相柳的故事,在这清水镇的暮色里,在这辰荣军帐的前路中,正要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