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某年某月某日
地点:华盛顿,白宫
美利坚最近发现了一件事。他好像找到主城NPC了。
“你看啊,”他对身边的兰利说,语气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,“每次跟中国对话,都是‘和平发展’‘互利共赢’‘打开世界的大门’。”他顿了顿,皱起眉头,“你要是逮着问具体问题,他就说‘这个问题不成立’,或者‘你找有关部门’——有关部门是哪个部门?他为什么不直接说?”
兰利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回答。
美利坚自顾自地继续:“还有那个‘我们一贯坚持原则’——什么原则?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原则?你说了我才能知道啊。但他就是不说。就跟你接任务的时候,NPC头顶上冒出一串固定台词一样。你知道他在说话,但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你知道他表达了立场,但你不确定这个立场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兰利:“……所以您觉得他是NPC?”
美利坚:“不是觉得,是发现。你看啊,你踹隔壁国家一脚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,随手戳了戳某个东南亚小国的位置。
美利坚:“——然后看看他。他谴责了一下。没有别的反应。你再踹一脚,还是谴责。没有别的反应。”
兰利:“那您为什么还要踹?”
美利坚:“测试啊!测试!科学研究需要对照组!”他指着地图上另一个方向,“然后你换个人踹——这个人跟他之前有点关系,亲密度比我跟他高。你再踹一脚,哦,这次有反应了。援助了。你懂吗?他不是不管,是分人。”
兰利:“……所以您得出的结论是?”
美利坚:“他是主城NPC。不是野外的,是主城的。你在他面前打架,他嘴上说你两句,但不掉好感度。你要是去打他认识的人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某个更大的区域,手指悬在半空,没敢落下去。
美利坚:“但是……不能挑衅他本人。”
兰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沉默了。
美利坚也沉默了。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。那个冬天,那条三八线,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人。
美利坚:“……他揍人会很痛。”
兰利:“是的,先生。”
美利坚:“……我们能不能不提这个?”
兰利:“是您先提的。”
美利坚瞪了他一眼。兰利闭嘴了。
美利坚决定换一个角度研究这个NPC。他开始偷偷观察其他小国是怎么跟中国刷亲密度的。观察了几天之后,他碎掉了。
“支持一个中国原则?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分析报告,“就这?说一句话,好感度就从‘中立’变‘亲密’了?”
兰利小心翼翼地纠正:“不是‘变亲密’,是‘从不敌对变成不敌对’。那个‘亲密’是您自己加的标签。”
美利坚:“有什么区别?”
兰利:“区别在于,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仇。您不一样。您跟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没敢继续。
美利坚替他接了:“我跟他有仇。我知道。你不用提醒我。”
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美利坚:“为什么朝鲜跟他亲密度那么高?意识形态?”
兰利:“……不完全是。”
美利坚:“那是为什么?”
兰利斟酌了很久:“您知道,自家孩子闹脾气,和别人家孩子来挑事,是两回事。”
美利坚:“什么意思?”
兰利:“意思就是,朝鲜搞核武器,中国不同意。朝鲜闭关锁国,中国不赞成。朝鲜有些做法,中国甚至很头疼。但是——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如果有人打朝鲜,中国会出手。”
美利坚:“……不对,你在转移话题,你好像还是没跟我解释到底是什么原理?”
兰利:“您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美利坚低头看了看报告上另外几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名字,又看了看巴基斯坦。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形状。
美利坚:“那巴基斯坦呢?意识形态不一样吧?”
兰利:“……那是另一个故事。跟意识形态没关系。”
美利坚:“跟什么有关系?”
兰利:“跟‘谁在旁边’有关系。”
美利坚盯着地图上巴基斯坦旁边的那个国家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一些事。一些关于通道的事,关于“一带一路”的事,关于“瓜达尔港”的事。他忽然不想问了。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,可能会发现这个NPC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。不是那种“任务多、台词长”的复杂,是那种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在谋划什么的复杂。
美利坚研究了好几天,研究到不知天地为何物。他发狠了,忘情了,把世界当大型RPG了。他觉得每一个国家都是NPC,每一个对话都是在接任务,每一个条约都是道具。他需要找个人聊聊。
他找了法兰西。原因很简单:法兰西是他们小团体里跟中国打交道比较久的。更重要的是,法兰西不会像英吉利那样露出“你又犯什么病”的表情,也不会像德国那样面无表情地说“我不关心”。法兰西会听,听完还会发表意见。
“我觉得他对台湾的占有欲很强诶。”
这是美利坚坐下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。法兰西正在倒茶,闻言手一抖,茶水洒在了桌布上。他放下茶壶,抬起头,用一种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”的眼神看着美利坚。
法兰西:“……你小点声。”
美利坚:“怎么了?我又没说错。”
法兰西:“你没说错?你说‘占有欲’?那叫‘占有欲’吗?那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法兰西:“那是国家核心利益。是不可分割的领土。是写进宪法里的。”
美利坚:“我知道啊。但你不觉得他管得太多了吗?台湾有自己的想法,他们不是多党协商合作——”
法兰西:“你闭嘴。”
美利坚:“我还没说完——”
法兰西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,看了看走廊,确认没人,关上门,回来坐下。整个过程一言不发。美利坚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整懵了。
美利坚:“你这是干嘛?”
法兰西:“我在确认这个频道还能不能播。”
美利坚:“什么频道?这是我家!”
法兰西:“你家也不行。隔墙有耳。你不知道‘内网’这个词吗?”
美利坚:“我知道啊。但这不是内网——”
法兰西:“你再说下去,你就要被审核毙了。”
美利坚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不太懂“审核”是什么,但法兰西的表情告诉他,这不是开玩笑。
法兰西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一种“我该怎么跟一个合众国解释省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是你的下属”的语气开口。
法兰西: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德克萨斯天天闹独立——”
美利坚:“那不是经常的事吗?”
法兰西:“……那是经常的事?”
美利坚:“对啊。他们隔几年就要闹一次。公投啦,请愿啦,上新闻啦。我们都习惯了。”
法兰西看着他,表情一言难尽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是真的不理解“不可分割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故意的,是——他的整个国家结构就是“可以分割”的。州可以退出联邦吗?法律上说不能。但实际上呢?有讨论,有争议,有各种可能性。美利坚从出生起就活在这种“可能性”里。所以他看中国,就像看一个外星人。
法兰西:“你知道,中国不是合众国。他们的省不是你的州。他们的省没有‘闹独立’这个选项。不是法律不允许,是——这个概念本身不存在。”
美利坚:“怎么可能不存在?”
法兰西:“因为他们的历史里没有‘联邦’这个概念。几千年了,一直是‘中央’和‘地方’。地方可以有很多权力,但‘退出’这个选项,从来没有被写在任何一个版本的字典里。”
美利坚沉默了。他在消化。消化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政治逻辑。
法兰西:“所以你刚才说的‘占有欲’,不是‘占有欲’。是——你有一个东西,从你有记忆以来就是你的。你的手是你的,你的脚是你的,你的心脏是你的。你会觉得你对你的器官有‘占有欲’吗?”
美利坚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”
法兰西:“那就对了。他看台湾,就像你看你的心脏。不是‘占有’,是‘是’。台湾是他的一部分,不是他拥有的东西。”
美利坚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法兰西差点背过气去的话。
美利坚:“真的吗?那他对其他省的占有欲也很强啊。你看他那个地缘政治——明显是不想让任何一个省太强大嘛。重要的战略要地,就让几个省共享。对一个省很重要的东西,就划到另一个省去。这不是‘占有’,是‘控制’吧?”
法兰西深吸一口气。又深吸一口气。他把两手相握,搁在下巴底下,就那么盯着美利坚。不说话了。就那么盯着。
美利坚被他盯得发毛:“你干嘛?”
法兰西:“你知道吗?据我所知,你这番言论放在内网上——”
美利坚:“什么内网?这是我家!”
法兰西:“——很容易被扣上‘矮视外交选择’‘藐视国家完整性’‘轻视神圣不可侵犯的政治立场’等帽子。”
美利坚的嘴当场就张成了一个O型。不是惊讶,是——他居然能从法兰西嘴里听到这么长一串中文式政治术语。法兰西看着他那个O型嘴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。
法兰西:“你以后别跟人说这些。尤其是别跟他说。”
美利坚:“为什么?”
法兰西:“因为你不懂。你不是不懂他的立场,你是不懂‘不可分割’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。你活了二百多年,每一个州都是你自己签协议买来的、打来的、谈来的。你的一生就是‘可分割’的一生。他不一样。他活了几千年,没有一天是‘可分割’的。你们俩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。”
美利坚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白宫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。他看着那些光,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。
美利坚:“那朝鲜呢?朝鲜为什么能跟他那么亲密?朝鲜不也是‘可分割’的吗?”
法兰西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嘲讽的笑,是一种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”的笑。
法兰西:“因为你和韩国。”
美利坚:“什么意思?”
法兰西:“朝鲜也想统一。你忘了?朝鲜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?而且你忘了当初除了跟苏联较劲以外支持韩国的其他目的了吗?”
美利坚又不懂了,他又糊涂了
美利坚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是RPG。RPG里的NPC是被人写好的,台词是固定的,任务是预设的。但中国不是。他的台词看起来是固定的,但每一句都藏着几千年的重量。他的任务看起来是预设的,但每一个任务都是他自己选的。
美利坚:“……他好复杂。”
法兰西:“不是他复杂。是你们活得太短。”
美利坚:“你也没活多长。”
法兰西:“我比他短。所以我也不懂他。我只是——比你知道得多一点。”
他们坐在那里,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美利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美利坚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帽子——‘矮视外交选择’什么的——你是现编的吗?”
法兰西:“……嗯。”
美利坚:“你居然能编出那种东西。”
法兰西:“我是有自由言论的。我什么都能编。”
美利坚笑了。法兰西也笑了。两个不懂中国的人在白宫的灯光下笑得很傻。
「 说起来你今天说话怎么中里中气的?」
「隔墙有审核。」
「这是我家,到底哪里来的审核?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