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话（续）

说真话这件事，开了头就停不下来。苏念发现，以前她花很多精力去斟酌每一句话——这句话该不该说，说了会不会太随意，会不会伤人，会不会越界。现在她不想了。不是说完全不过脑子，而是不再把每一句话都放在“工作人员”的框架里审查一遍。她是工作人员，但也是朋友，也是那个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喝蜂蜜水、被银杏叶砸了一头、爬山会喘的人。她说的话，可以是那个人的话。

周三下午，苏念去时代峰峻送下周的舞台道具清单。走进练习室的时候，七人正在排练，音乐停了之后，刘耀文照例第一个跑过来，照例问她“怎么样”。以前她会说“很好”，现在她想了想，说了真话：“你那个转圈，每次落地都不稳。”

刘耀文愣了一下，转头看舞蹈老师。舞蹈老师点头，“确实，你重心偏了。”刘耀文挠了挠头，“我自己没感觉。”“下次我帮你看着。”苏念说。刘耀文看着她，“你？”“嗯。我站侧边能看到。”刘耀文咧嘴笑了，“好。”

宋亚轩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把蜂蜜水递给苏念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“今天的蜂蜜不对。”宋亚轩愣了一下，“怎么不对？”“味道不一样，有点像槐花蜜，之前是洋槐蜜。”宋亚轩看着她，“你喝得出来？”“嗯。槐花蜜甜一点，洋槐蜜淡一点。”宋亚轩点头，“换了一种，卖家说这个更好。”“你喜欢哪个？”苏念想了想，“洋槐蜜。淡一点，不腻。”宋亚轩点头，“那换回去。”

贺峻霖从后面探出头来，举着手机，“今天能拍吗？”“能。”苏念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贺峻霖拍完看了看，“今天笑得好。”“因为今天心情好。”“为什么心情好？”“天气好。”贺峻霖点头，没追问，收起手机。

张真源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红枣枸杞茶。苏念接过来喝了一口，“今天的枣是新的。”“喝得出来？”“嗯。上次那个不甜，这个甜。”张真源点头，“换了一种，新疆的。”“这个好，以后买这种。”张真源嘴角翘了一下。

丁程鑫走过来，拉过她的手看。指尖不干，起皮的地方也好了。“新护手霜好用吗？”“好用。不油，吸收快。”丁程鑫点头，“那以后买这种。”

严浩翔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吉他。他拨了几个和弦，是新歌，苏念没听过。弹完之后，他看着她，“怎么样？”“好听。但副歌的旋律和主歌太像了，分不清。”严浩翔低头看了看谱子，沉默了一下，“你说得对，我改。”

马嘉祺站在窗边，手里拿着咖啡。他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，苏念接过来喝了一口。“今天的豆子换了？”“嗯。朋友推荐的，你试试。”“好喝。比上次那个好。”马嘉祺点头，“那以后买这种。”

苏念坐在折叠椅上，手里拿着咖啡、蜂蜜水、红枣茶。她看着七个人在练习室里各自忙碌，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坐这个位置的时候，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，一个字都不敢写，怕写错，怕漏掉什么。现在她也写，但不再是“怕漏掉”，是想记住。

刘耀文走过来蹲在她面前，“苏念姐，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喝出蜂蜜的区别了？”“你喝了一年多，每天都喝，能喝不出来吗？”刘耀文想了想，“也是。我每天都喝你买的巧克力奶，也能喝出来牌子。”苏念看着他，“你还在喝那个？”“嗯。你第一次给我买的那个牌子，我一直喝。”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第一次给他买巧克力奶，是去年夏天，在练习室楼下的便利店。她记得那天很热，她买了两瓶，一瓶给他，一瓶自己喝。他说好喝，她以为他只是客气。他真的喝了，喝了一年。

宋亚轩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“苏念姐，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出半音了？”“你弹了一年多，每天都听，能听不出来吗？”宋亚轩想了想，“也是。我每天都喝你泡的蜂蜜水，也能喝出来量对不对。”苏念看着他，“你喝了一年多了。”“嗯。六十度，半勺蜂蜜。你教的。”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教他的时候，以为他很快会忘。他没有忘，记住了一年。

晚上，苏念回到出租屋，坐在窗前。她打开速写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画今天的练习室。画完之后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今天我说了真话。转圈不稳、槐花蜜太甜、新疆枣好吃、新护手霜好用、副歌和主歌太像、新豆子好喝。他们听了，改了，记住了。我也记住了。记住他们喝了一年的巧克力奶，记住他们记了一年的六十度半勺蜂蜜。”

她关掉手机，关掉灯。窗外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着微光。她闭上眼睛，嘴角翘着。明天，她还要说真话。说“今天转圈稳了”“今天蜂蜜对了”“今天副歌改了”“今天咖啡好喝”。说真话，他们会听。听了会改，改了会变好。变好了，她就说“今天真好”。这是她和他们之间的默契，不用写进备忘录，也不用画进速写本。她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