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离池见清近一点。
那个女人,温柔,美丽,智慧,像一泓清泉,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皎洁的月光。
她身上有母亲的味道,有关怀的温度,有池樱渴望的一切。
哪怕只是偶尔看到她,听到她的声音,感受到她的存在,对池樱而言,都是一种隐秘的慰藉和支撑。
所以,她来了。
住进了这座奢华却冰冷的别墅,忍受着刘耀文日复一日的恶劣态度和故意刁难,扮演着一个怯懦,安静,逆来顺受的受助者和补习老师角色。
她本打算继续忍下去,直到暑假结束,拿到自己想要的或许是一次和池见清的长谈,或许只是一个更温暖的拥抱,然后功成身退,两不相欠。
但今天早上这个荒唐的意外,以及刘耀文那番杀了你也没人知道的狂妄之言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锁的匣子。
既然监控早就被他以侵犯隐私为由拆了,既然这座房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,既然他先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……
那她,似乎也不必再伪装了。
阳光更盛了些,透过落地窗,明晃晃地照在两人身上。
记忆被拉回到两个月前,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。
池樱第一次踏进刘家这栋位于半山,奢华得近乎冰冷的别墅。
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空旷混合的味道,冷气开得很足,她却觉得有些呼吸不畅。
客厅沙发上,一个人影陷在里面。
那是个极其惹眼的少年。
一头嚣张的银白色短发,衬得他本就凌厉的五官更具攻击性。
浓眉,高鼻,薄唇,下颌线清晰分明,是那种带有强烈侵略性的英俊。
但他此刻的姿态却与这英俊毫不相称——他岔着双腿,几乎整个人陷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,手里捧着游戏机,手指飞快动作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。
听到脚步声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刘正霆和池见清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池樱,又看向儿子。
刘正霆咳了一声,声音是池樱从未听过的,近乎讨好的温和:“耀文,别玩了,来,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池樱,以后就住在家里,负责帮你补习功课,一直到开学。”
池见清也柔声补充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:“小樱成绩特别好,也很懂事,你们年纪差不多,正好可以互相学习。”
少年手指停顿了一瞬。
随即,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他鼻腔里哼出。
他终于舍得从游戏屏幕上移开视线,但不是看向父母,也不是礼貌地站起来,而是就着那个懒散的姿势,微微掀起眼皮,朝池樱的方向瞥过来一眼。
那一眼,冷漠,厌烦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。
他慢条斯理地关了游戏机,随手扔在一边。然后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一条腿的脚踝懒洋洋地压在另一条腿的大腿上,姿态更加放浪形骸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欢迎和别来烦我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家教?”
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目光在池樱身上扫视,像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又找来个女的?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父母,语气是十足的挑衅和炫耀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上一个?不是说金牌名师么?”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怎么躺了两天就说要养伤,再也没敢来了?”
他满意地看到父母瞬间难看的脸色,然后才重新将视线钉在池樱身上,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,带着赤裸裸的玩味和不怀好意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啧,”
他上下打量着池樱,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,白皙的脖颈、平静的脸上逡巡,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眼帘上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你这样的,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在这儿能撑几天?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,带着浓重的羞辱意味。
刘正霆气得手发抖,池见清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,急得想说什么,却又似乎习惯了儿子的混不吝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而站在风暴中心的池樱,却仿佛没听见那充满侮辱性的话语。
她微微垂着头,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。
一张白瓷般的娃娃脸,在奢华水晶灯的冷光下,显得更加无辜、安静,甚至有些怯生生的。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。
她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身前,像一株误入猛兽巢穴的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白花。
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即将被恶少吓哭,或者转身就跑的可怜女孩。
只有池樱自己知道,在垂下的眼帘后,她的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,没有丝毫波澜。
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,交叠的手指,指甲正轻轻抵着掌心,带来一阵阵细微的,尖锐的痒意。
那痒意,从掌心蔓延到指尖,仿佛某种亟待释放的力量在无声叫嚣。
耳边,那嚣张又恶毒的话语还在回荡。
她心里,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,不合时宜地响起,压过了所有的嘈杂:
嘴真贱。
好想……现在就扇烂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啊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像幻觉。
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仿佛不堪承受这份羞辱,唯有那藏在阴影里的唇角,几不可查地,极轻微地,绷紧了一瞬。
然后,松开,恢复成那副完美无缺的,温顺怯懦的模样。
她将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空气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,几缕碎发从她额前滑落,半掩住她的眉眼,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她脸上最后一点可能泄露的情绪。
然后,她慢慢地,几不可察地,向后退了半步。
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细微到几乎会被忽略,但落在一直盯着她的刘耀文眼里,却分明是怯懦和畏惧的证明——被他的气势吓到,本能地想逃离。
他似乎满意了,嘴角那抹恶意的笑容加深了些许,正准备再说点什么,却见眼前这朵“小白花”轻轻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。
她终于抬起头,却不是看他,而是飞快地、求助般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池见清,那一眼里盛满了水光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,长长的睫毛濡湿,像被雨打湿的蝶翼,轻轻一颤,便有泪珠要滚落下来,但她立刻又低下头,死死咬住了下唇,将那点水光逼了回去,只留下一个因用力而显得苍白的齿痕,和微微发抖的唇瓣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没有辩解,没有哭诉,甚至没有流下一滴完整的眼泪。
可这副强忍委屈,泫然欲泣,却又因寄人篱下而不得不将一切苦涩吞咽下去的模样,比任何哭喊都更具冲击力。
池见清的心瞬间被揪紧了,她看着池樱那副模样,又急又心疼,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池樱微微发抖的肩膀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像是在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隔开对面的恶意。
“耀文!”池见清的声音带着痛心和罕见的严厉,眼圈也红了,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!小樱是来帮你的,是客人!”
刘正霆也铁青着脸,呵斥道:“刘耀文!给你脸了是不是?立刻向池樱道歉!”
风暴中心的少年却只是挑了挑眉,对父母的愤怒浑不在意。他的目光越过母亲护着那女孩的肩膀,依旧牢牢锁定在池樱低垂的、仿佛不堪一击的侧脸上。
啧,这就受不了了?
果然,和以前那些一样,无聊,脆弱,一吓就抖。
他重新靠回沙发里,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,甚至重新拿起了被扔在一边的游戏机,指尖在开机键上摩挲着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、令人牙痒的漠然: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道歉?”
他嗤笑一声,连眼皮都懒得再抬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行啊,她要是能在这儿待下去,别说道歉,我叫她祖宗都行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按下开机键,游戏音效突兀地响起,伴随着他最后一句轻飘飘的、却充满笃定的话语: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不过,我猜……用不着。”
说完,他便完全沉浸回了自己的游戏世界,将父母愤怒的瞪视和那朵“瑟瑟发抖的小白花”彻底隔绝在外,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。
池见清气得浑身发抖,还想说什么,却被刘正霆用眼神制止了。刘正霆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,又看看被妻子护在怀里、依旧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女孩,疲惫和无奈涌上心头,最终只是对池见清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先带小樱去房间吧,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池见清抿了抿唇,咽下喉头的哽咽,轻轻拍了拍池樱的背,声音放得无比轻柔:“小樱,别怕,跟阿姨来,阿姨带你去房间。”
池樱“阿姨,您别怪他。”
池樱轻轻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还带着点未褪的哽咽,细弱蚊蚋,却清晰得足够被所有人听见。
她微微抬起湿漉漉的眼睫,望向池见清,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那笑容却破碎得让人心头发酸,
池樱“他……年纪还小,不懂事,没关系的。”
她说着没关系,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又往池见清怀里瑟缩了一下,指尖揪紧了池见清的衣袖,泄露出一丝后怕。
那姿态,分明是怕极了,却又强撑着为对方开脱,懂事得令人心疼。
池见清闻言,眼圈更红了,搂着池樱肩膀的手紧了紧,看向刘耀文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赞同和难过。
一直低头打游戏的刘耀文动作却猛地一顿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年纪小?不懂事?”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终于再次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池樱。
那眼神里的玩味和轻蔑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。
他最烦别人用年纪小,不懂事来形容他,尤其还是用这种看似为他开脱,实则充满居高临下怜悯的语气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老子……”
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池樱却在他发作的前一秒,像是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吓到,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,猛地低下头,将脸半埋进池见清的肩膀,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角和颤抖的睫尖。
池樱“对,对不起……”
她带着浓重鼻音,语无伦次地小声嗫嚅,像是吓坏了
池樱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你别生气……是,是我说错话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无意识地摇头,碎发凌乱地黏在湿漉漉的脸颊,肩膀细微地耸动着,仿佛在极力压抑哭泣。那模样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是刘耀文凶神恶煞,把这可怜的女孩吓得语无伦次。
刘耀文到了嘴边的恶言被硬生生堵了回去,一口气憋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他盯着那副“受惊小白兔”的模样,眼神阴鸷。
池见清已经彻底被池樱这副模样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她一边轻抚着池樱的背安抚,一边抬头看向儿子,声音带着哽咽的失望:“耀文!你看看你!非要这样吗?小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,你要这样吓她?!”
刘正霆也脸色铁青,额角青筋跳动,显然在极力忍耐。
刘耀文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,死死盯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,片刻后,他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笑容。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行。”
他扔下游戏机,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。
他不再看池樱,也不再理会父母,径直朝楼梯走去,经过他们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丢下一句淬了冰碴子的话: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装,接着装。”
刘耀文·坏种学生的他“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客厅里,只剩下压抑的沉默,和池樱那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细微抽噎的声音。
池见清心疼地搂紧她,不住地低声安慰:“好了好了,不怕了,没事了,阿姨在呢……”
池樱在她怀里,轻轻点了点头,脸依旧埋着,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。
无人看见的角落,她贴着池见清衣料的唇角,在阴影中,几不可查地,极其缓慢地,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,也转瞬即逝的弧度。
看,生气了。
真没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