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影视同人  齐旻  逐玉     

108鞭

逐玉:我本无意惹惊鸿
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
谢氏陵园占了城郊半壁山,暮色四合时,山腰吹来的风已带了初冬的寒意。

坟茔林立,寂静得连虫鸣都敛了声息,唯有风扫过松柏的呜咽,在空荡的山间回荡。

一辆华丽的相府马车孤零零停在陵园门口。

魏严踏着最后一缕夕阳走来,玄色袍角扫过覆着薄霜的草地。

引路的魏胜提着灯笼,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
谢临山夫妇的合葬墓前,石碑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略浅,却依旧清晰——“大胤故护国大将军谢公讳临山暨夫人魏氏绾合葬之墓”。

魏严驻足凝视片刻,魏胜递上火折与冥纸。

火光舔舐着纸片,青烟袅袅升起,被风撕得粉碎。

“你且退下。”魏严的声音沉得像山涧的冰。

魏胜躬身:“属下在路口候着,同往年一样。”

风势渐急,冥纸的火星打着旋儿飞。

魏严俯身拾起一张未燃尽的纸片,小心翼翼投进火盆,火光映出他鬓边新添的白发。

“人老了,记性也差了……”他低声自嘲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哀伤,“竟忘了带你喜欢的桂花糖。”

“年年今日都来,舅父是怕母亲在地下太安生,特地来气她的?”

谢征的声音从林间传来,冷得像淬了冰。

他踏着薄暮走出,玄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十步开外站定,目光沉沉地落在魏严身上。

这个抚养他长大,却也成了他心头刺的男人。

四周的阴影里瞬间涌出黑衣死士,刀光出鞘,寒气森森地将魏严护在中央。

谢征握住剑柄,指节泛白,空气仿佛凝固成冰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碎裂。

魏严却连眼皮都没抬,慢悠悠将手中冥纸烧尽,拂了拂衣襟上的灰烬才起身。

他看向谢征,语气轻浅,却字字如刀:“藏头露尾数日,今日终于敢现身了?”

他侧过脸,对死士扬了扬手,唇边噙着抹讽刺的笑:“武安侯奉旨回京,总不至于要弑亲,退下吧。”

死士们收刀隐入暗处,转瞬没了踪迹。

魏胜也退至路口树后,陵园里只剩舅甥二人,对峙着,像两尊沉默的石像。

“天大的事,先祭拜过你母亲再说。”魏严道。

谢征忍了气,上前跪在墓前,从袖中取出一束干枯的野花。

那是江玉生前几日来祭拜时采的。

他将花摆好,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与魏严并肩而立,目光死死盯着墓碑:“丞相喝退死士,就不怕我要你血债血偿?”

风卷着纸灰飞过,魏严的玄袍与暮色融在一起。

他拂去肩头的灰,语气平淡:“当年之事,你恨我,理所当然。只是你莫要自负,凭你一人,灭不了我天字号的死士。”

他迈步走到墓碑前,掏出锦帕细细擦去尘土,又伸手拔掉石缝里的杂草,动作竟有几分温柔。

“你母亲看着呢,我不会在此地为难你,扰她清静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滑,身形猛地晃了晃。

谢征本能地伸手想去扶,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衣袖,却又猛地收回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有本能的关切,有刻意的疏离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耻。

“今时今日,魏相倒懂得疼惜胞妹了。”谢征的声音发紧,“十七年前,你调兵途中折返回京,就没想过我父母会因你草率决定丧命?”

魏严肩上落满纸灰,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质问,一言不发。

两鬓的白发在昏暗中格外刺目。“我再说一遍,”他抬头,目光坚定,“十七年前,我是奉旨返京平乱!”

“你是么?”谢征冷笑。

“你不信么?”魏严分毫不让。

“你敢对着我父母的墓碑发毒誓?”

魏严身形一僵,喉间像是堵了什么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
但他与谢征对视的目光,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暗处的死士又握紧了刀,陵园里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,连风都仿佛停了。

“此处只有你我,”魏严的语气忽然疲惫下来,“我知你心中有怨。今日在你父母面前,我愿与你推心置腹。”

“谈什么?”谢征嗤笑,“谈舅父这些年对外甥的‘良苦用心’?”

“我一手栽培你,是想让你做谢魏两家的未来,守护家族与大胤安宁。”

“栽培?”谢征的笑声里满是讽刺,“不过是锻造一把趁手的刀罢了。只是你没料到,这刀最终会刃向自己。你才是乱我门楣、毁我家国之人!”

“我魏严一生对不起很多人,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家国,光明正大!”魏严的怒意渐显。

“为了家国?还是为了你的权欲?”谢征步步紧逼,“连实话都不敢说,何谈光明正大!”

魏严终于怒不可遏,一脚踢向谢征腿窝。

谢征猝不及防,“咚”地跪倒在墓碑前。

“谢征,我养你十七载,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!”魏严的声音发沉,“我代你父母训你,不准你背叛谢家,从今日起,与江玉生一刀两断!”

“绝不!”谢征的声音斩钉截铁,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你既为一个女人所迷,不忠不孝,今日我便替你父母教训你!”魏严一扬手,魏胜从暗处走出,双手奉上蟒皮鞭。

鞭影如龙,破空而来,伴随着他念出的祖训:“明明我祖,胤史流芳,训子及孙,悉本义方!”

一鞭甩在谢征后背,顿时皮开肉绽,渗出血来。

谢征身形一颤,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才没向前栽倒。

“若无玉生雪地相救,便没有今日的我。”他忍着痛,声音却异常清晰,“这每一鞭,我甘愿领受,权当还你养育之恩,却不是向谁认错!”

魏严见他依旧倔强,怒火更盛,手中的鞭子挥得更急。

血浸透了谢征的衣衫,滴落在草地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
打到第一百零八鞭时,谢征终于撑不住,向前栽倒在地,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泛着猩红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谢征艰难回头,看见一抹月白的身影在昏暗中迅疾逼近,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。

江玉生奔至近前,发丝被风吹得凌乱。

她先是警惕地扫过暗处,手暗暗按在腰间的软剑上,确认没有即刻的危险,才蹲下身看向谢征。

“你后背的伤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伸手想去扶他,“快转过来让我看看。”

谢征不动,哑声道:“你不该来。”

江玉生看着他背后的累累伤痕,眼眶瞬间红了,却没掉泪,只是语气更冷:“我是不该来。可你呢?明知他在此,为何要独自承受这鞭刑?”

谢征强撑着直起身,想对她笑一笑,嘴角却扯出一抹痛色。

魏严在一旁冷冷开口:“此处是谢氏陵园,江将军擅入,有违礼数吧?”

江玉生抬眼,目光平静却坚定:“我不仅是江将军,更是谢征的妻,为何不能入内?”

“成婚需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”魏严挑眉,“你们三媒六聘何在?至于入赘……连名字都是假的,婚事又岂能当真?”

江玉生一时语塞。

谢征趴在地上喘息,后背的痛几乎让他失去知觉,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一百零八鞭,我受过了。你再没资格做主我的事!婚书不过是张纸,我认,它便作数!”

江玉生跪到他身边,想扶他起来。

谢征却望着墓碑,一字一句道:“父母容禀,江氏玉生,临安人士。儿命悬一线时,为她所救;儿心如死水时,得她所爱。从前十年征战,从不觉得自己活着,遇她方知人间值得。她,是儿子此生唯一的妻,绝无悔改!”

说完,他与江玉生并肩,对着墓碑郑重磕了三个头。

江玉生抬头时,瞥见那束干枯的野花,先是一怔,随即看向谢征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。

谢征也望着她,眼底的痛楚渐渐被暖意取代。

魏严看着这一幕,神色竟有了几分怔忡,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往昔。

一个调皮的女声在风中隐约响起:“羣祥既集,二族交欢;六礼不愆,羔鴈总备;既已总备,君何日至?”

又有个悲哀的声音重叠上来:“……以圭,对不起,我要进宫了……珍重……”

“相爷。”

魏夫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她带着婢女缓步走来,目光落在谢征身上,担忧取代了原本的欣喜:“征儿?”

随着她的出现,紧绷的气氛陡然缓和。

谢征身上的戾气在她温柔的目光中消散,几乎脱力,江玉生连忙扶住他。

“征儿,你怎么样?我替你上药。”魏夫人打开带来的药盒。

“夫人,我来吧。”江玉生接过药盒,语气恭敬,“我是江玉生,谢征的妻子。”

魏夫人赞许地点头:“原来是悬壶将军,你的威名,我这深居内宅的妇人也早有耳闻。”

“舅母,”谢征哑声道,“当初我命悬一线,是玉生救了我。我们已定终身,此生不渝。”

魏夫人恍然大悟,看向魏严。

魏严背过身,沉声道:“天寒露重,你来此处做什么?”

“妾身见相爷忘了带桂花糖,特地送来。”魏夫人示意婢女打开食盒,里面是新鲜的桂花糖。

魏严的脸色稍缓。

江玉生看着他们,只觉两人相处不像夫妻,反倒像上下级,心中暗暗纳罕。

“征儿的母亲从前最爱吃桂花糖,”魏夫人望着墓碑旁一个陈旧的檀木糖盒,“那盒子……还是相爷亲手做的。”
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糖盒上,只见盒身有缺损,还留着暗色的痕迹。

魏严这奸臣的形象,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。

江玉生看着谢征,忽然懂了他心中的纠结。

而魏严望着糖盒,眼中竟闪过一丝怀念与温情。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
青年魏严将一个雕刻精致的糖盒递给魏绾。

魏绾见他指节缠着纱布,明知是他亲手所做,却故意调侃:“这盒子匠心独运,莫不是出自名家之手?”

青年魏严轻哼一声,把手往身后藏。

魏绾笑着追问:“那我定要多吃些,才对得起兄长伤手的情意!”

魏严弹了弹她的额头,对侍女吩咐:“桂花糖甜腻,莫让她多食。”

魏绾笑着应了,眉眼弯弯。

“征儿随他母亲,小时候也爱吃桂花糖,”魏夫人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有次夜半溜进厨房去拿,还打翻了油灯,幸而发现得早,没酿大祸。”

江玉生看向谢征,疑惑道:“你不是一向不喜桂花糖?”

魏夫人的笑容顿时僵住,心疼地看着谢征。

谢征的神色却很冷淡:“那时候,还喜欢。”

“玉生,”魏夫人看向江玉生,“这新鲜桂花糖,就劳烦你替九衡为他母亲换上吧。”

江玉生有些无措,见谢征微微点头,便小心地拿起糖盒,将去年的旧糖取出,换上新糖。

魏严与谢征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。

一个皱眉,似有不满;一个感怀,眼底藏着复杂。

记忆再次翻涌——

盛装的魏绾站在门口,看着青年魏严身后的小谢征,笑着问:“可是又惹舅父生气了?”

小谢征怯怯地躲到她身后:“舅舅教书好难,总骂我,学不会还不让吃饭。”

“连舅舅教的都听不懂,还想请陶太傅?”魏严冷哼一声,却抛给他一个纸包。

小谢征打开,见是亮晶晶的桂花糖,顿时笑逐颜开,拉着魏绾的手要分食。

魏严看着娘俩的模样,唇边也忍不住漾起笑意,气氛温馨得像春日暖阳。

魏严望着谢征,神色里竟有了几分悲悯。

魏夫人连忙打圆场:“都说外甥肖舅,你们这犟脾气凑到一处了。站在九衡父母墓前,天大的仇怨也该放下,心里的疙瘩也该解了。”

谢征在江玉生的搀扶下站起身,向魏夫人行了一礼,再没看魏严一眼,决绝离去。

魏严望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

暮色彻底笼罩了陵园,只有那盏灯笼的光,在风里明明灭灭,像他心底从未熄灭的矛盾与牵挂。

魏夫人看着他凝重的侧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