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后院里,竹架上晒着的草药被风拂得沙沙响,却掩不住隔壁院传来的动静——樊长玉正在处理新收的猪,偶尔有几声闷响和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传来,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倒也鲜活。
谢征刚醒,正对着铜镜理衣襟。
门被轻轻敲了敲,阿念探进个小脑袋,辫子上还别着朵小花,是今早摘的。
“谢大哥,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,眼里闪着好奇,像藏了颗糖,“阿姐在前院制药呢,说要炼种新膏子,可神了,要去瞧瞧不?”
谢征本想回绝,却被阿念软乎乎的小手拉住,一路穿过堂屋。
堂屋通往前院的小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,正瞧见江玉生坐在竹案前,面前摆着个小石臼,手里握着根青石杵,正低头碾着什么。
阳光落在她素色的袖口上,将那双手衬得愈发纤细,指节分明。
碾药的动作不急不缓,青石杵与石臼碰撞,发出笃笃的轻响,带着种奇异的韵律,像是在数着时光。
谢征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江玉生手拿青石杵的身影,渐渐化作一位气质温润的老者,白须垂胸,正坐在竹荫下捣药。
那老者的动作与她一般无二,捣、碾、镑、锉,每一下都透着沉静。
记忆里,少年谢征刚与贺敬元过招完毕,额上还带着汗,站在一旁喘气。
树荫处,老者放下石杵,抬头笑道:“这孩子不错,筋骨里带着股韧劲,将来肯定比你厉害。”
贺敬元走过去坐下,拿起老者刚碾好的药粉闻了闻:“还是你有眼光。”
“阿姐在做什么呀?”阿念凑过去,踮着脚看石臼里的东西——是些晒干的蛇蜕和地龙,混着几味草药,正被碾成细细的粉末。
江玉生抬头,见是他们,唇边漾起浅淡的笑,眼底像落了点阳光:“在炼生肌膏,前几日听赵大叔说镇上有户人家孩子烫伤了,普通药膏不管用,试试这个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瓦罐,“药膏得用慢火熬,得守着,火大了就焦了。”
谢征没作声,只看着她碾药的动作。
寻常女子见了蛇蜕地龙总要躲远,她却捻起一片蛇蜕,指尖灵活地挑去杂质,眼神专注得很,仿佛那不是骇人的药材,而是稀世的珍宝。
“这东西看着好吓人。”阿念缩了缩脖子,又忍不住好奇,小手指戳了戳石臼边缘,“真的能治烫伤吗?会不会更疼呀?”
“嗯,”江玉生点头,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水,“配上麻油熬成膏,再加上这几味消炎的草药,见效快。就是得碾得够细,不然涂在伤口上会硌得慌,孩子遭罪。”
她正说着,石臼里的粉末溅出些,落在袖口上,像撒了点星子。
谢征上前一步,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布巾递过去:“我来吧。”
江玉生抬头看他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还是接了布巾擦了擦手,指尖蹭过布料,留下点药末:“你伤还没好,歇着去,这活儿费力气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谢征拿起青石杵,学着她的样子碾起来,力道却没掌握好,粉末溅得更远了,连他的衣襟上都沾了点。
江玉生忍不住笑了,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,像新月落在水里:“得轻些,顺着石臼的纹路碾,不然药材会碎得不均匀,药效也会差些。”
她说着,伸手覆在他手背上,带着他缓缓转动,“你看,这样就稳了,像揉面团似的,得顺着劲。”
谢征的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,比石杵更暖,带着点药草的清苦香。
他喉结微动,应了声“好”,声音竟有些发哑。
阿念在一旁看得有趣,忽然指着墙角的两个陶罐:“阿姐,那是什么呀?闻着好香。”
江玉生回头,笑道:“是泡的药酒,一个是治风寒的,放了生姜和当归;一个是活血化瘀的,加了红花和杜仲,泡了快半年了,该开封了。”
她走过去,拿起小瓷碗,打开其中一个陶罐的封口,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酒香飘出来,醇厚得很。
她舀了小半碗,递给谢征:“你试试?这酒性温,对你的伤有好处,记得每日只喝一口。”
谢征接过,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,药味不冲,反倒带着点甘醇。
他挑眉:“你泡的?”
“嗯,按我师父留下的方子配的。”江玉生又舀了点,装进个小瓷瓶里,用软木塞塞好,“回头给赵大叔送去,他前几日总说关节疼,这酒能活络筋骨。”
两人正说着,忽然听见房顶上“扑棱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,带起一阵风,吹得竹架上的草药叶子哗哗响。
江玉生抬头,眉头微蹙:“是飞鸟吗?听着不像麻雀。”
谢征的脸色却沉了沉,那声音他认得——是海东青。
他正想开口,就见阿念指着房檐,小嗓门拔高了些:“阿姐你看!是只大鸟!羽毛好亮!”
一只海东青正歪歪斜斜地站在檐角,翅膀似乎受了伤,羽毛凌乱,沾了点尘土。
它看见谢征,竟发出一声嘶哑的叫,像是在告状。
江玉生搬了张矮凳,站上去看了看,轻声道:“像是受伤了,翅膀耷拉着,怕是飞不动了。”
她回头对谢征说,“能帮我把它弄下来吗?别伤着它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谢征应了声,纵身一跃,动作轻巧,稳稳落在房檐上,小心地抱起海东青。
那鹰见了他,倒是乖顺了些,只是翅膀依旧耷拉着,脑袋蔫蔫地靠在他手臂上,看着可怜。
江玉生取来伤药和布条,坐在竹案前,示意谢征把鹰放在案上。
她轻轻拨开鹰的翅膀,见伤口不算深,只是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口子,还在渗血,边缘沾了点草屑。
“还好,没伤着骨头。”她松了口气,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,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,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,“阿念,去把那边的金疮药拿来,就是那个棕色瓷瓶的。”
阿念应声跑去找药,谢征站在一旁看着,见她指尖触到鹰的羽毛时,那平日里桀骜的海东青竟没挣扎,只是蔫蔫地缩着脖子,像只被训乖的鸡。
“它好像认识你呢。”江玉生抬头,对谢征笑了笑,眼里闪着点促狭,“刚才看你的眼神,倒像是找着主人了,可怜巴巴的。”
谢征心头一跳,含糊道:“许是认错了,这鹰眼神不大好。”
江玉生没再多问,仔细地给鹰上好药,用布条轻轻缠好翅膀。
她做完这一切,才把鹰放进一个铺了软布的竹笼里:“先养着吧,等伤好了,就让它飞走。”
阿念凑过来,戳了戳竹笼的栏杆:“它好威风啊,像画里的神鸟,能抓兔子吗?”
“这叫海东青,是很稀有的猛禽。”江玉生解释道,“听说能猎捕狐狸呢,厉害得很。”
谢征看着竹笼里的鹰,它正用豆豆眼瞅着自己,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求助——多半是又偷偷跑出来,被什么东西伤了。
他无奈地勾了勾唇,这蠢东西,净添乱。
江玉生收拾好药碗,对谢征说:“药酒你记得每天喝一点,别贪多。我去把这瓶给赵大叔送去,顺便问问他有没有驯鹰的法子,别让它在笼里待得太焦躁,伤了元气。”
谢征点头,看着她提着药瓶走出院子,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系了根看不见的线。
竹笼里的海东青又叫了一声,像是在抗议被关着。
他伸手敲了敲笼子:“安分点,再闹,就让你尝尝她的药酒,辣得你直拍翅膀。”
海东青似乎听懂了,缩了缩脖子,没再作声,只委屈地用脑袋蹭了蹭翅膀。
阿念在一旁捂着嘴笑:“谢大哥,它好像怕阿姐呢。”
谢征望着江玉生远去的方向,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