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晨间的菜市大街,人声渐起。
江家药铺前支起了竹架,晾着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晨露,清苦香气随着风散开,与隔壁樊家肉铺飘来的卤味香缠在一起,竟生出几分烟火气的和谐。
樊家肉铺前早已排起长队,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卤得酱红的猪下水在浓油赤酱的汤里翻滚,八角、香叶的气息混着肉香飘得老远。
樊长玉系着油亮的围裙,挥着刀在案板后忙活,刀锋起落间,带起的油星溅在青砖地上,很快凝成小小的油点。
江玉生坐在药铺门口的小竹凳上,手里捧着摊开的药草,指尖捻着干枯的叶片,一点点分拣。
晨光透过檐角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,映得那双手愈发纤细,分拣药材的动作轻柔。
她时不时抬眼,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,落在肉铺案板后那个忙碌的身影上,嘴角会悄悄弯起一点弧度。
午后日头渐烈,晒得石板路发烫,菜市的顾客渐渐稀少。
樊长玉刚送走最后一位拎着卤味的大叔,用粗布擦了擦手,就见蜜饯娘子笑眯眯倚在药铺门框上,手里还摇着把蒲扇。
“玉生,刚成亲就来开张,也不歇歇?”蜜饯娘子眼尾扫过药铺里间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点打趣。
江玉生将最后一把干草捆好,用麻绳系紧,声音温软:“铺子里的药不能断,街坊们等着用呢,歇不得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樊长玉,“长玉的卤味卖得好,今日收摊该早些,天太热了。”
樊长玉在一旁接话,手里还拿着刮刀刮着猪皮上的细毛:“可不是,这卤汤越熬越香,明日得多备些下水,省得不够卖。”
蜜饯娘子肩膀轻轻碰了碰江玉生,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要紧事:“你那赘婿昨晚表现如何?”
江玉生手里的药秤顿了顿,秤砣晃了两下。
她脸上泛起浅红,却依旧慢悠悠地移动秤砣,称着面前的甘草:“他伤好得差不多了,能喝些粥,夜里也能安睡,挺好的。”
“谁问你这个。”蜜饯娘子笑骂一声,扇子往她胳膊上轻点了下,声音更轻了,“生孩子可是大事!言公子看着文弱,莫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樊长玉一声笑打断:“婶子操心太过了!玉生的事,她心里有数,哪用得着咱们瞎猜。”
江玉生被她逗得抿唇笑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,正要说话,却见街上一阵骚动。
几个官兵挎着刀,押着戴枷锁的流民走过,铁链拖在地上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,沿街盘问着什么,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“又抓流民了。”
“听说是崇州逃来的,说是那边遭了灾……”
议论声里,江玉生脸色微变,手里的药草散落了两片。
她忽然站起身:“我还有要事,长玉,麻烦你帮我看会儿摊子,我去去就来。”
“哎,你去哪?”樊长玉追问,手里的活计也停了。
“去趟衙门。”江玉生脚步匆匆,素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。
蜜饯娘子在后面喊:“这时候去干啥?官兵正查得紧呢!当心惹祸!”
江玉生却没回头,身影很快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河。
樊长玉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微蹙,对蜜饯娘子道:“婶子帮我看会儿铺子,我去瞧瞧。”
说着解了围裙往竹竿上一搭,快步跟了上去。
到了街角,樊长玉才追上江玉生,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你傻啊?这时候去衙门,万一被官兵盘查,言公子的身份还没理顺,要是被问起……”
江玉生脚步没停,声音却沉了些:“我正是怕他们查。谢征的户籍还没办妥,方才见官兵查得严,得去衙门打点下,免得生事。”
她侧头看了眼樊长玉,眼神清亮得很,“长玉先回去吧,我快去快回,不会有事的。”
樊长玉却不肯:“我跟你一起去,多个人多个照应,真有啥情况,我嗓门大,能帮你喊两声。”
江玉生看着她爽朗的笑脸,心里暖了暖,点了点头:“那就多谢你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衙门方向走,阳光晒得人发暖,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随着脚步晃悠。
江玉生站在衙门后院外的老槐树下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,槐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响。
吱呀一声,后门开了道缝,王捕头的身影闪了出来,迅速关上门,几步走到她身边,拉着她往墙角阴影处躲,压低声音:“都办好了。”
他确认四下无人,才将一卷户籍文书塞到她手里,“这是言正的户籍,按你说的地址落了户,往后查起来也有个凭据,放心吧。”
江玉生连忙接过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,心头一松,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递过去:“王叔费心了,这点银子……”
“你这丫头!”王捕头连忙推回她的手,眉头皱起,带着点嗔怪,“我跟你师父是旧识,帮你这点忙还能要银子?快收起来,再这样,王叔可要恼了。”
江玉生看着他故作严肃的脸,笑了,只好把布包收回:“那……多谢王叔。”
“快走吧,别在这儿逗留,官兵查得紧。”
王捕头挥挥手,又叮嘱一句,“记住,切莫节外生枝,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。”
说罢闪身进了后门,门板轻轻合上,仿佛从未开过。
江玉生握紧文书,快步离开衙门,拐过街角时,正撞见樊长玉提着个布包走来——先前等户籍的空档,她让樊长玉先回去关了店门。
“玉生!”樊长玉迎上来,额上还带着薄汗。
她顿了顿,瞥见江玉生手里的纸卷,眼睛一亮:“办妥了?”
江玉生点头,将文书小心塞进怀里:“多亏王叔帮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樊长玉松了口气,随即又想起什么,拉着她往另一条街走,“对了,我刚路过罗家当铺,看见他们开了门,你之前当的那块玉牌……要不要去问问?说不定还在呢。”
江玉生脚步一顿。
“去看看吧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两人走进当铺,罗掌柜正拨着算盘,算珠打得噼啪响。
见了她们,眼皮抬了抬,一脸不耐烦:“买当还是赎当?”
“赎当。”江玉生取出当票,递过去,“前些日子当的一块玉牌,在这里。”
罗掌柜接过当票看了看,眉头皱起:“玉牌?哦,那个啊,已经卖了。”
江玉生心头一沉:“怎么会?我当的是活当,还没到日子。”
“当票上写着呢。”罗掌柜扒拉着柜台下的契约,指着角落一行小字,“活当没错,但约定了,十日未赎,转为死当。你自己签了字的,总不能不认。”
那行字缩在角落,比蝇头还小,江玉生凑近了才看清,气得指尖发凉——这般小字,谁能留意?分明是坑人。
“你这是坑人!”樊长玉在一旁忍不住了,嗓门拔高,“那玉牌是她要紧物件,你怎么说卖就卖了?还有没有规矩!”
“做生意讲的是规矩。”罗掌柜摊手,一脸无所谓,“再说了,一个旧玉牌,前日被个郎君买走了,出了二十两呢,算对得起它了。”
多少?二十两?!
江玉生只觉得心口发闷,她当初五两银子当掉的,这转手就翻了四倍?
合着她先前是给这黑心肠的掌柜送钱来了?
“买走的人是谁?”她声音发颤,一半是气的,一半是好奇——谁这么阔绰,二十两买块旧玉牌。
她重生以来,日子过得紧巴巴,花钱都得算着铜子儿,这会儿听着二十两,只觉得肉疼。
“不认识,路过的,瞧着像是个读书人。”罗掌柜不耐烦了,挥手赶人,“赎不了就走吧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樊长玉见江玉生脸色发白,眼圈泛红,心头火起,伸手就要拍柜台,却被江玉生拉住。
“算了,长玉。”江玉生摇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既已卖了,便是缘分尽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背影看着平静,肩膀却微微发颤。
那块玉牌,是她对上辈子唯一的念想,如今没了,倒像是彻底断了过去的牵连。
樊长玉瞪了罗掌柜一眼,赶紧追上去,扶住她的胳膊:“别往心里去,那掌柜不是东西,说不定他骗咱们呢!回头我去打听打听,定能找着买主,大不了咱们花银子赎回来!”
江玉生摇摇头,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,带着点释然:“不必了。丢了便丢了,或许……本就该丢的。”
那不过是让她觉得上辈子的种种都是真实的罢了,让她觉得重生也是真实的。
如今没了,反倒轻松了些。
阳光透过当铺的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她此刻的心情,有失落,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。
樊长玉看着她,心里不是滋味,从布包里掏出块卤好的猪心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热乎气:“给,刚卤好的,你回去切了配粥,补补。别想那玉牌了,往后日子好了,啥没有?说不定能找着更好的。”
江玉生接过温热的布包,鼻尖萦绕着卤味的香气,混着点八角的辛香,心里暖了暖:“谢谢你,长玉。”
“跟我客气啥。”樊长玉拍拍她的手,“走,回铺子去,下午说不定有生意呢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当铺,阳光落在她们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,一路延伸向菜市大街的方向。
江玉生捏着布包,感受着掌心的温度。
有些东西丢了便丢了,眼前的安稳,身边的人,才是最该抓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