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天边彩霞已末,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一点点漫过屋檐。
谢征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院中——江玉生正含笑送走几位婶子,素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,此刻染着喜气,柔和得像被月光浸过。
忽有黑影掠过屋顶,是只海东青,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檐角的红绸。
院中人声鼎沸,加之天色渐晚,竟无一人察觉。
他转身走到另一侧窗口,避开正院的视线,轻轻吹了声口哨。
海东青俯冲而下,掠过房檐,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,铁爪上还挂着个小指大的药瓶。
谢征取下药瓶,指尖抚过鹰羽,那鹰便振翅飞入暮色中,转瞬不见。
夜幕彻底降临,院中木桌上散落着喜宴的残羹剩饭,地上铺着层炸碎的鞭炮屑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江玉生送走最后一拨宾客,耳边还回荡着“早生贵子”的恭喜声,她红着脸点头,直到人影散尽,才松了口气。
赵大娘不知从哪钻出来,神神秘秘塞给她一本小册子,封面上“春风图”三个字烫着金,晃得人眼晕。
江玉生随手翻开,入目便是不堪入目的画,脸颊“腾”地红了,慌忙合上,指尖都在发烫。
“他伤成那样,这个……用不上吧。”她声音细若蚊蚋,把册子往身后藏。
赵大娘瞪她一眼:“总有用得着的时候!赶紧进去洞房,这些我来收拾。”
说着就把她往房里推。
江玉生硬着头皮把册子塞进袖中,被推到房门口时,还能听见赵大娘在身后念叨:“傻丫头,新婚之夜哪有磨蹭的……”
房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却猛地顿住——谢征正背对着她,里衣褪到腰间,露出的后背上,绷带渗着暗红的血,雪白的布料上沾着点点斑驳,地上还扔着几团被血和汗浸透的纱布。
“等等……”谢征闻声回头,慌忙拢上衣衫,指尖飞快地撕掉药罐上“金创药”的字条,动作快得像藏什么秘密。
江玉生脸颊发烫,转身就往外退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又停住,想起这是自己的房间,住了这么久,倒忘了如今多了个人,“住习惯了,老忘记……”
谢征刚把衣襟系好,就见她又推门进来,眼神坦荡:“我帮你换药吧。”
说着就去拉他的衣服。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谢征错愕,下意识往后躲。
江玉生却使出几分力气按住他,语气里带了点急:“可以什么?请人帮忙很难吗?你这伤总反反复复,得花多少药钱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利落地解开他刚系好的衣襟,动作熟稔。
当年在军营,她帮伤兵换药可比这熟练多了。
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谢征还想挣开,却发现她看着纤细,手劲竟不小。
江玉生手上没停,声音越来越小:“宋砚那晚……不是亲了一下吗?”
话一出口,两人都静了。
她没好气地补充,“雪地里是我把你救回来的,算亲吧?”
谢征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算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江玉生为了掩饰心慌,故意说狠话,“你放心,我对你没歪心思。你都伤成这样了,有歪心思也没用,对不?”
谢征先是一愣,随即眸底掠过一丝笑意,没接话,只淡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江玉生自己倒先红了脸,暗骂自己嘴笨,拿起药瓶就往他背上倒。
“不必……”谢征想拦,却已来不及。
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,他肩背的肌肉猛地绷紧,眉头紧锁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硬是没哼一声。
“太多了?”江玉生见他脸色发白,有些不忍。
她说着拿起药瓶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得她皱眉,是上好的金创药,江玉生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说。
“没关系,你帮我包扎好即可。”谢征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江玉生拿起素绢,看着满屋的红——红烛、红帐、红被褥,衬得素绢白得格外突兀。
她低头缠绷带时,见谢征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,才小声道:“你忍着点,马上就好。”
谢征转过身,两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光影。
江玉生忍不住偷瞄他的脸,却撞进他垂眸看来的视线里,慌忙移开目光,却又瞥见他胸前纵横的旧疤,层层叠叠,像刻着段不寻常的过往。
“这都是走镖受的伤?”她轻声问,语气里带了点探究。
“是。”
江玉生半晌才感慨:“啧啧,人家走镖靠功夫,你走镖……全靠命硬啊。”
可不嘛!她们这些当兵的可不就靠命硬活下来。
一句话把屋里那点旖旎气氛冲得干干净净。
她自顾自说下去:“以后别再犯险了,我勤快点,多配些药,或是改行杀猪也行,总能养得起你。”
谢征没接话,心内却泛起暖意,只是觉得这话听着有些怪。
他低头穿衣服时,江玉生袖中的小册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她正收拾纱布,竟没察觉。
谢征顺手捡起,翻开一看,眉头猛地皱起——画上的内容,比他见过的兵书还要直白。
江玉生回头时,正撞见他这副表情,视线往下一落,顿时心头剧跳,却当机立断指着他,故作惊讶:“你、你怎么藏这种东西?”
谢征举着册子,有些懵:“我……实不知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你一心养伤,没想到……”江玉生编不下去了,干脆伸手夺过,“算了,这次便原谅你,这书我替你扔了,以后休要再看。”
她说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册子一角,像捏着什么脏东西,连同换下的纱布一起抱在怀里,逃也似的出了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背靠着门板,手捂着脸——太丢人了!
正想往赵大娘家走,却瞥见院墙外有两个黑影缩了缩,仔细一看,竟是仁折和他媳妇。
“你瞅瞅,我说得对不?新婚之夜哪有分房睡的?这丫头招婿,指定是假的!”覃氏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飘了过来。
仁折瓮声瓮气:“还是媳妇你厉害!这死丫头还想骗官家,独吞宅子。现在咋办?”
“看仔细点!”
江玉生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转身往赵大娘家走,进去打了盆热水,又慢悠悠回了自己房里,故意扬声:“大娘,我来打点热水。”
院墙外,仁折夫妻俩面面相觑。
“不对啊,就打了盆水,又回去了,不像是分房睡。”
覃氏咬牙:“慌什么,再看会!”
江玉生关上门,把热水放在桌上,脸色凝重:“仁折在外面听墙根,许是察觉了我们是假的。”
谢征走到窗边,果然听见墙外有踩雪的窸窣声。
“那个,我能不能……先待一会?”
“你今晚睡这吧。”谢征道。
江玉生一惊:“一起睡?”
“分房睡,外人难免起疑。”谢征指了指窗外,“你先把窗户关起来。”
江玉生依言照做,刚扣上窗栓,就听他又说:“把桌上的蜡烛递过来。”
她把蜡烛递过去,他接过,又道:“过来靠近一点。”
江玉生犹豫着上前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。
谢征将蜡烛移到两人身后,烛光透过窗纸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外面,头部靠得极近,像在做什么亲密的事。
墙外,仁折看着影子,纳闷道:“你瞧,这模样,是要入洞房了?”
覃氏哼了一声:“装模作样!”
屋内,江玉生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,脸颊发烫。
谢征额上又开始冒汗,汗水浸湿了单薄的外衣,顺着脖颈往下滑,竟带出一丝血色——许是汗水渗进了伤口。
她想了想,轻声道:“我帮你把衣服换了吧,不然要着凉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犟了,动作大了伤口又要裂。”江玉生说着,缓缓帮他脱下外衣。
墙外的两人看着影子里“宽衣解带”的动作,覃氏气得直跺脚:“这死丫头,不害臊!”
江玉生拧干帕子,就要替他擦身。
温热的毛巾触到他布满伤痕的背部时,谢征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是我手重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毛巾太烫?”
“没有。”
江玉生不再多问,只把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,小心地避开伤口,一点点擦去血污和药渍。
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肌肤,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。
一盆水很快变得浑浊。
她换了盆干净水,重新拧干帕子,绕到他身前时,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。
她拿着布条穿过他腋下,在胸前打结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襟,谢征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好了。”江玉生退后一步,脸颊红得像要滴血。
谢征点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:“做戏做全套,是不是该吹灯了?”
江玉生刚吹灭蜡烛,就听墙外有响动,借着月光一看,覃氏竟踩着仁折的肩膀,正往墙上爬,想翻墙进来。
“没完了是吧!”江玉生火冒三丈,就要冲出去。
谢征拉住她:“此时出去,功亏一篑。”
江玉生眼珠一转,有了主意。
她端起那盆擦过伤口的水,走到门边,猛地拉开门。
正爬到一半的覃氏吓了一跳,慌忙缩回去。
江玉生对着墙外“呸”了一声,扬声道:“该死的野猫,又来偷药渣!”
说着就把水泼了出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,水正好浇在仁折夫妻俩头上。
“喵……”两人慌忙学猫叫,冻得直打哆嗦。
江玉生“哼”了一声:“再让我逮到,打断你们的腿!”
说完转身回房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墙外,仁折吐着嘴里的水,骂骂咧咧:“去他娘的,真圆房了?赶紧走,再不走要冻僵了!”
覃氏抹着脸,闻见一股血腥味,也打了退堂鼓,两人互相搀扶着,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屋内,江玉生捂着嘴偷笑,转身却见谢征在地上铺被褥,显然是打算睡地上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你睡床,我睡这。”谢征语气平淡。
江玉生看着他背上的伤,皱眉道:“地上凉,你伤口会发炎的。”
谢征没应声,径自躺下,还拉过条薄被盖上。
江玉生没法,只好上了床,红烛已灭,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银线。
她侧躺着,能看见谢征的轮廓,他似乎没睡着,呼吸很轻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小声道。
谢征在黑暗中轻笑:“你此刻道谢,很怪异。”
“就是太怪异了,才随便说点话。”江玉生也笑了,却忽然找不到话题,屋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
云开月出,清辉洒满房间。
江玉生看着谢征的睡颜,他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褪去了白日的清冷,倒有几分温和。
她忽然想起赵大娘塞的那本册子,脸颊又开始发烫——幸好没被他看出破绽。
“可惜是假成亲……”她无意识地低语,说完又懊恼地闭上嘴,“我到底在想些什么。”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渐渐沉入梦乡。
呼吸清浅,像风拂过药草,安静得很。
暗夜里,谢征睁开眼,侧头看着床上的身影,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,连鬓边的碎发都透着温柔。
他低声嘀咕,语气里带了点无奈:“姑娘是好姑娘,就是……太不设防了。”
窗外,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映得窗纸上的囍字,红得格外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