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——【脑袋寄放处】——
江玉生本就亏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般折腾,拖着谢征走了没几步,脚下一软,连带着阿念也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。
她大口喘着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,眼前阵阵发黑。
阿念乖巧地蹲在她身边,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小声说:“阿姐,歇歇。”
雪地里的风更冷了,卷着碎雪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江玉生正想缓过劲再试试,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个人影在风雪里渐渐清晰。
那人背上似是背着什么,手里还提着个木桶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来。
“玉生?”
是樊长玉的声音。
她看清雪地里的江玉生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脚步顿时快了几分,几步就跑到近前,放下背上的东西和手里的木桶——桶里是陈家送的猪下水。
“这是?”樊长玉看着地上的人,眉峰微蹙。
江玉生咳了两声,声音带着脱力的虚浮:“还好遇上你了长玉,快……快搭把手,这人还有口气。”
樊长玉也不多问,利落地将杀猪刀和木桶往边上一放,俯身就将谢征打横背了起来。
她常年操持力气活,身形比江玉生结实得多,背起一个昏迷的男人竟也稳当。
江玉生挣扎着起身,捡起地上的杀猪工具和那桶猪下水,一手牵着阿念,跟在樊长玉身后往家走。
雪落在她单薄的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到了江家门前,江玉生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开锁,锁芯在寒风里“咔哒”一声转开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刚推开半扇门,隔壁樊家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女童清脆的呼喊:“阿姐!”
人还没到,声音先飘了过来。
樊长宁穿着件厚厚的冬袄,像个圆滚滚的团子,从赵家院子里跑出来,脚下的棉鞋踩在雪地上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轻响。
她一边跑一边说:“今日我去看皮影戏了,是个女将军的故……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看见门口的江玉生和背着个血人的姐姐,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眼睛瞪得溜圆。
隔壁的赵大娘也被动静引了出来,刚掀开帘子就看见这一幕,惊得手一抖,手里的针线筐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快步走过来,伸手帮樊长玉托了托谢征的腿,压低声音问:“这谁呀?”
江玉生怕她误会,连忙解释:“赵大娘,是我回来路上捡的,还剩口气,让长玉帮我扶他进屋。”
赵大娘一听,眉头皱得更紧了,拉着江玉生往边上挪了挪,小声说:“你都不知道是好是歹就敢往家里背?!还是个大男人!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,传出去不得被唾沫淹死?”
她警惕地朝巷口望了望,“路上没人看见吧!”
江玉生垂眸,轻声道:“瞧他这伤势,倒像是遇上了山贼,和我师父当年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只道,“也顾不上那么多了。”
赵大娘知道她师父是怎么没的,听她这么说,心里一软,咬了咬牙:“背我家里去吧。”
江玉生抬头,眼里漾起一点暖意,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赵大娘,背我家里去就好,不能给您家招晦气,万一他……”
“要么死外面,要么死我家!”赵大娘打断她,语气坚决,眼里却藏着疼惜。
江玉生喉咙哽了哽,一时说不出话。
这西固巷的人,总在不经意间,给她点猝不及防的暖。
远处阁楼的一扇窗子里,透出豆大的橙色灯光,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。
樊长宁不知何时凑到了门框边,扒着门框往里看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江玉生跟着樊长玉把谢征安置在赵大娘家的偏房床上,又找了块干净的布,蘸了温水给他擦脸。
血污擦去,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即便是昏迷着,眉宇间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赵大娘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念叨:“也就比死人多口气,背回来有什么用?”
江玉生转过身,学着镇上姑娘家撒娇的样子,轻轻晃了晃赵大娘的胳膊:“大娘…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。”
赵大娘被她晃得没了脾气,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:“你呀……”
她叹了口气,“你大叔去镇口驿站办事了,我得把他拽回来,你先看着他。”
又转头叮嘱樊长玉,“你也守在这儿,孤男寡女的,不能共处一室。”
“哎!大娘……”江玉生想解释。
赵大娘却已转身匆匆往外走,只留下个背影。
江玉生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您忘了,我是医者了……”
她医术如何,前世的北境军里没人不知道。
可如今,她只是个需要被人护着的病弱医女。
“长玉,你们先守着,我去取药箱。”江玉生道。
樊长玉点点头,目光落在谢征身上,带着几分担忧。
樊长玉看了看床上的男人,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玩手指的阿念,忽然笑了笑,低声对阿念说:“还真别说,你阿姐捡回来的男人,长得真好看。”
虽满脸血污,可那眉眼轮廓,也能看出是个俊朗的。
阿念抬起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阿姐说过,路边的男人不要捡。”
门口的樊长宁听见了,忍不住问:“那你阿姐为什么还要捡他回来?”
阿念学着江玉生的样子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:“阿姐是医者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樊长玉被她逗笑了,眼角的笑意柔和了许多。
屋外的烛火燃去了半截,光晕在窗纸上轻轻晃动。
谢征躺在床上,气息依旧微弱,方才擦脸时不小心碰了伤口,血又顺着布巾渗了出来,染红了一小片床褥。
他的手不知何时从被窝里滑了出来,指尖还在缓缓渗着血珠,一滴,两滴,落在青色的褥子上,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
樊长玉先是一惊,连忙捂住樊长宁和阿念的眼睛,朝屋外正在配药的江玉生喊道:“玉生快来!他又流血了!”
江玉生拿着配好的药粉匆匆进来,一眼就看见那不断渗血的伤口,眉头微蹙。
她一把掀开被子,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弱女子,指尖在伤口周围快速探了探,又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,三两下刺入几个穴位。
“遇见我,算你命好。”她低低说了句,不知是在跟谢征说,还是在跟自己说。
银针定住了血势,她又迅速撒上药粉,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。
不过片刻功夫,那汹涌的血就止住了。
樊长玉端着碗热水进来时,正看见江玉生扶着谢征的背,要给他喂药。
药汁是刚调好的,褐色的液体在碗里轻轻晃着,带着浓重的苦涩味。
“让他半靠在我身上,不然喂不进去。”江玉生道。
樊长玉刚要上前帮忙,门口就传来赵大叔的声音:“哎哟!你还未嫁人,就和一个陌生男人挨这么近怎么行!”
赵大叔刚被赵大娘拽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这场景,顿时急了。
江玉生放下药碗,抬头看他,语气平静:“大叔,他是患者,我是医者,患者和医者,不分男女。”
赵大叔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知道知道,就是……就是看着慌。你们带他回来的时候,没被人看见吧?”
“没有,”樊长玉在一旁道,“我们回来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巷子里没人。”
赵大叔这才松了口气:“没被看见就好,没被看见就好。”
赵大娘这时也进来了,看了眼床上的谢征,又看了看江玉生,眉头一皱:“你们姑娘家的先出去!”
她不由分说,推着江玉生和樊长玉往外走,樊长宁和阿念也被各自的姐姐拉着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,把几个姑娘家都拦在了外面。
江玉生站在廊下,听着屋里赵大叔和赵大娘低声议论着伤势,忍不住摸了摸鼻尖,心里有些无奈。
有没有一种可能,她是医者,医术还不错?
雪还在下,落在檐角,簌簌有声。
她抬头望了眼漫天飞雪,忽然觉得,这安稳日子,怕是要被这突然闯进来的人,搅得不得安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