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尚角带着大队人马出宫门的第二天,魏无忧就开始觉得角宫冷清了。
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,喝了三杯茶,翻了五页书,又逗了一会儿桂花树上的麻雀——实在无聊得紧。她想了想,起身,往商宫走去。
商宫里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。
宫紫商正光着膀子——好吧,穿着短褐,露着两条胳膊,抡着一把大铁锤,狠狠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上。她满头大汗,脸上蹭着一道黑灰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魏无忧靠在门口,看着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
“紫商姐姐,你这是跟铁有仇?”

宫紫商一抬头,看见魏无忧,眼睛瞬间亮了。她扔下铁锤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抓住魏无忧的手

“无忧妹妹!你怎么来了?!是不是想我了?!”
无聊。来找你玩。”


“无聊?!”“你居然会觉得无聊?!你可是一个人单挑寒鸦柒和寒鸦肆的魏无忧啊!你居然会觉得无聊?!”
“他们不在嘛。”宫尚角走了,远徵走了,子羽走了,后山那几位也走了。角宫就剩我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
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!我这儿热闹啊!你看我这铁锤,你看我这火炉,你看我这满地的铁屑——多有生活气息!”
魏无忧看了看她那张被黑灰蹭花的脸,又看了看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
“紫商姐姐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

“你说!”
“你想不想……出宫门玩玩?”

宫紫商的铁锤,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

“出……出宫门?!”
“对啊。”反正宫尚角他们都不在,宫门现在是你长老们管着。咱们偷偷溜出去,天黑前回来,谁知道?”

宫紫商的眼睛,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可她随即又犹豫了

可是……长老说了,不得擅自出宫门……”
““再说了,你都二十好几了,出个宫门还要批准?你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宫紫商咬了咬嘴唇,看了看地上的铁锤,又看了看魏无忧那张笑眯眯的脸——然后,她狠狠一拍大腿

“好!走!”
……
两人换了一身寻常衣裳,从角宫后面那条偏僻的小道,溜出了宫门。
宫紫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脸上洗干净了,倒也显出几分清秀。她一路上东张西望,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。

“无忧妹妹!你看那棵树!好高啊!”

“无忧妹妹!你看那条河!水好清啊!”

“无忧妹妹!你看那个农夫!他在赶牛诶!”
“紫商姐姐,你小声点。咱们是偷溜出来的,你这么大声嚷嚷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宫门的人?”


“对对对,低调,低调。我这不是……太久没出宫门了嘛。上一次出来,还是三年前。
魏无忧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有些酸。宫紫商虽然是商宫宫主,可她在宫门里的地位,其实很尴尬。
父亲不重视她,弟弟不尊重她,宫门上下只当她是个“疯疯癫癫的大小姐”。她被困在那个四方天地里,日复一日地打铁、研究机关,却连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
“紫商姐姐。“今天我带你好好逛逛。你想吃什么,想买什么,想看什么——都算我的。”


“真的?!”
“真的。”


“那我要吃糖葫芦!我还要吃馄饨!我还要看杂耍!我还要去布庄看看新到的绸缎!我还要——”
“好好好,都依你。”

……
宫紫商一踏上主街,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。
她先冲到糖葫芦摊前,买了三串糖葫芦——自己一串,魏无忧一串,还有一串说要带回去给宫远徵。然后又冲到馄饨摊前,要了两碗大馄饨,多加辣,多加醋,吃得呼噜呼噜响,满嘴油光。

“无忧妹妹!这馄饨好好吃!”“比宫门的厨子做的好吃多了!宫门的厨子做菜太精致了,吃起来没劲!这种路边摊,才叫人间美味!”
“你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

“唉,可惜金繁不在。要是金繁也在,我就可以请他吃馄饨了。”
“哦?你还想着金繁呢?”


“那当然!”我宫紫商看上的人,这辈子都不会变!金繁虽然老是躲着我,可我知道,他心里是有我的!等我这次立了大功,我就去找宫子羽,让他把金繁调到我商宫来!到时候,嘿嘿嘿——”
她发出一阵“不怀好意”的笑声,引得周围几个路人纷纷侧目。
“行了行了,你的金繁跑不掉。快吃,吃完我们去看杂耍。”

……2
这俩姑娘溜出宫太有意思了
杂耍摊前围了一大圈人。
一个精瘦的老汉正在表演“口吐火龙”——他喝了一口酒,然后对着火把猛地一喷,一条火龙呼啸而出,引来围观群众一阵叫好。

宫“好!好!再来一个!”
老汉受到鼓励,又表演了一个“飞刀接物”——他让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木板前,然后他蒙上眼睛,一把接一把地飞刀,精准地钉在姑娘头顶、耳侧、肩旁的木板上。
宫紫商看得紧张得攥紧了魏无忧的胳膊

无忧妹妹!他不会失手吧?!”
“不会。“他练了至少二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扎准。”

果然,老汉摘下蒙眼的布条,那姑娘毫发无伤。围观群众又是一阵叫好,铜钱噼里啪啦地扔进摊前的碗里。
宫紫商也掏出一把铜钱扔了进去,然后拉着魏无忧继续逛。

“无忧妹妹,你说,我要是也学一门杂耍,金繁会不会多看我一眼?”
你如果学杂耍,金繁可能会多看你一眼——但那一眼,大概是在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。”


……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两人逛到布庄,宫紫商一头扎进那堆花花绿绿的绸缎里,摸摸这个,摸摸那个,爱不释手。

“无忧妹妹!你看这匹云锦!好漂亮!做成衣裳一定很好看!”

“无忧妹妹!你看这匹烟罗纱!夏天穿一定很凉快!”

“无忧妹妹!你看这匹——哎呀,太贵了,买不起。”
魏无忧看着她拿着那匹烟罗纱依依不舍的样子,笑了笑
“掌柜的,这匹烟罗纱,还有那匹云锦,都要了。包起来。”


无忧妹妹,你干嘛?这很贵的!”
“说了今天我请你。”“你难得出来一趟,总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
宫紫商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魏无忧付了钱,把包好的布料塞进她怀里
“行了,别感动了。走,再去前面看看。”


无忧妹妹。”
“嗯?”

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走吧,前面还有卖糖炒栗子的。”

宫紫商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抱着布匹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……
两人在镇上逛了大半天,吃了馄饨、糖葫芦、糖炒栗子、烤红薯、葱油饼,看了杂耍,买了布匹和几样小玩意儿,还去茶馆听了一段说书。
傍晚时分,两人踏着夕阳,慢慢往回走。
宫紫商怀里抱着大包小包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
“无忧妹妹,我今天真的好开心。”
开心就好。”


“我好久好久……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”我在宫门里,每天都打铁,研究机关,被我爹骂,被我弟弟嫌弃。没有人陪我玩,没有人带我出来。

我有时候觉得,我这辈子,可能就这样了——困在那个四方天地里,一直到老,一直到死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魏无忧,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光

“可是你来了。你带我出来玩,给我买布匹,请我吃好吃的。你把我当成一个正常人,而不是一个‘疯疯癫癫的宫紫商’。”
魏无忧看着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宫紫商的肩膀
紫商姐姐,你不是‘疯疯癫癫的宫紫商’。你是宫门最厉害的铸造师,是商宫的宫主,是金繁喜欢的人。你只是……被困得太久了。”


无忧妹妹……你真好……你真的好好……”
魏无忧轻轻拍着她的背,没有说话。
两个女子站在乡间的小路上,一个抱着大包小包哭得稀里哗啦,一个轻轻拍着她的背,无声地安慰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宫紫商才止住哭声。她松开魏无忧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

“好了,哭完了。我们回去吧。要是被我爹发现我偷溜出来,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
“放心吧,有我呢。你爹要是敢打断你的腿,我就把他胡子剃光。”


无忧妹妹,你真好。以后我嫁不出去,就跟你过了。”
“别。”“我可养不起你。你还是去找你的金繁吧。”


“金繁那个木头脑袋!“等他开窍,黄花菜都凉了!”
两人说说笑笑,沿着小路,走回了宫门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