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竹轩内刚摆上早膳,清粥小菜,几样精致的点心,都是按黛玉口味准备的。雪雁正伺候黛玉用粥!
宫远徵已端着个红木食盒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神色,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食盒,而是什么稀世珍宝或致命毒药。

“早膳撤了。
“阿远?这是……”


“从今天起,你的三餐药膳,由我负责,早晚各一盅,午膳我会让人送过来。必须喝完,一滴都不准剩。”
黛玉低头看向那炖盅。盅盖未开,但那股气味已经足够有存在感——像是十几种药材熬煮后的精华,混合着某种肉类的味道,但更多的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苦。
雪雁、青芷、白薇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小半步,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。
黛玉轻轻吸了吸鼻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抬眼看向宫远徵!
“阿远,这是……药膳?”


“废话。”我特意调配的方子,用了三七、黄芪、当归、党参、茯苓、山药、枸杞、桂圆、红枣、陈皮、生姜……
还有几味我改良过的温补药材,配合乌骨鸡文火慢炖四个时辰。益气补血,固本培元,最适合你这种气血两虚、惊悸未平的体质。”
黛玉看着他那副“快夸我”的别扭表情,又看了看眼前这盅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炖品,沉默了片刻。1
“一定要喝吗?”


“你说呢?”“我花了四个时辰!从选材到火候,亲自盯着!你以为我很闲?”
“……好吧。

”黛玉知道拗不过他,示意雪雁打开盅盖。
盅盖掀开的瞬间,那股复杂的气味更加汹涌地扑了出来。颜色……倒是正常,就是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。
雪雁舀了一小碗,递给黛玉。
黛玉接过碗,拿起汤匙,舀起一勺,凑到唇边。在宫远徵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,她轻轻吹了吹,然后抿了一小口。
黛玉整个人僵住了。
极致的苦,
黛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了起来,她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,但眼眶瞬间就红了,不是要哭,纯粹是生理性的刺激。
她放下汤匙,拿起帕子掩住嘴,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水汪汪的眼睛,看向宫远徵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:
“阿远……你这是要毒死我,还是……苦死我?”

宫远徵:“……?”
他脸上的自信和矜傲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……一丝受伤?“

苦?怎么可能!我尝过……”
他确实“尝过”。在炖煮过程中,他按照惯例,用银针蘸取汤汁试过毒性和药性融合程度,确认无毒且药力充沛后,就……没有用嘴尝味道。毕竟,他宫远徵做的药,效果才是第一位的,味道?那是什么?重要吗?

“良药苦口利于病!”我这是为了药效!那些甜滋滋的玩意儿能有什么作用?都是糊弄人的!”
“可是……”这也太苦了……比之前的汤药苦十倍不止。”


“那是你味觉有问题!“赶紧喝!凉了药性就差了!”
黛玉看着他那副“不喝我就跟你没完”的架势,又看了看碗里可怕的汤汁,咬了咬牙,端起碗,闭上眼睛,像喝毒药一样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!苦!苦!
从舌尖到喉咙,再到胃里,仿佛被苦味浸透。
黛玉放下空碗,整个人都蔫了,脸色发白,捂着嘴,强忍着反胃的感觉。
雪雁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。黛玉连喝了好几口水,又含了一颗蜜饯,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江倒海的苦涩。
宫远徵看着她痛苦的模样,心里那点别扭的得意早就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挫败感。
他,宫远徵,徵宫百年不遇的医毒天才,能化腐朽为神奇,能将致命毒药玩出花来,也能将苦口良药改良到入口甘醇。他调配的解毒剂、疗伤药,甚至一些特殊用途的药剂,在保证效力的前提下,味道都能被他调整到可接受的范围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区区一盅药膳,会苦成这样?
这不合理!
宫远徵盯着那个空炖盅,眼神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。他一把抓过炖盅,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,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残留的汤汁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“!!!”
宫远徵的表情瞬间扭曲,比黛玉刚才好不到哪里去。他猛地转身,冲到一旁,抓起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凉茶,才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压下去。
黛玉缓过劲来,看着他这副怀疑人生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她轻轻拭了拭眼角被苦出来的泪花,
阿远,其实……心意我领了。只是这味道,或许……或许可以稍作调整?”


“调整?当然要调整!”我宫远徵做出来的东西,怎么可能败在味道上!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!药材比例?炖煮火候?还是……”
“阿远,其实不必如此费心……


“你懂什么!”这是挑战!我一定能做出既有效又不苦的药膳!你等着!”
说完,他一把抓起空食盒,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,银铃声乱响,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。
黛玉看着他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果然,午膳时分,宫远徵又准时出现了。
这次他端来的是一盅颜色……有些奇特的汤。气味倒是比早上那盅“温和”了一些,但依旧不好闻。

“我调整了方子,减少了苦味药材的比重,增加了甘草和蜂蜜的量,还加了几味有甘甜属性的辅药。”尝尝。”
黛玉有了早上的经验,这次更加谨慎。她舀起一勺,小心地尝了尝。
苦味确实减轻了不少,但…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甜中带涩、涩中泛酸、酸里又透着古怪药味的复杂口感。
黛玉的表情再次变得一言难尽。

“……怎么样?”
“嗯……比早上的……有进步。至少……不那么苦了。”


“只是不苦了?”
“味道……很独特。”

宫远徵不信邪,自己尝了一口。
然后,他的脸再次皱成了包子。
“……”他默默放下勺子,转身,一言不发地端起炖盅,走了。
到了晚膳,宫远徵又来了。
这次是一碗颜色正常的乳白色汤羹,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和药材清香,看起来……终于像点样子了。

“我用牛乳代替了部分汤汁,加了杏仁、百合、莲子,都是润肺安神、性味甘平的。
这个好喝!”

宫远徵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,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,但立刻又压了下去。

“废话,我出手,能有错?”
然而,黛玉刚高兴地喝了小半碗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痒,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宫远徵脸色一变,立刻抓过她的手腕诊脉,片刻后。

牛乳和杏仁性偏凉,你脾胃虚弱,一时受不住。这方子不行。”
说着,竟直接把那碗黛玉觉得“好喝”的汤羹端走了。
“我觉得挺好喝的……”


“好喝有什么用?对你身体无益,甚至有害!你是要味道,还是要命?
“……要命。”


“知道就好!”明天再试!”
于是,接下来的几天,听竹轩成了宫远徵的药膳试验场。
每天早中晚,他都会准时出现,端来各种颜色、气味、口感都匪夷所思的“作品”。
有黑如墨汁、喝下去仿佛吞了炭的“十全大补汤”;
有红艳似血、带着诡异腥甜的“活血化瘀羹”;
有绿得发亮、喝一口能让人灵魂出窍三分钟的“清热解毒露”;
还有一次,他不知加了什么,炖出来的汤是漂亮的琥珀色,闻着也香,黛玉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,结果那味道……像是把一整罐蜂蜜倒进了熬了三天三夜的中药里,甜到发齁,齁到发苦,苦到让人想立刻投胎重新做人。
“阿远,今日这碗……是用了黄连沐浴吗?”


“你味觉失灵!我明明加了双倍甘草!”
“甘草也救不了它……阿远,我舌头好像麻了。”


“那是药效!活血化瘀的征兆!”
“可我觉得我快要化了……”

“这碗颜色为何如此……清新?”


“我加了薄荷和菊花,清热明目。”
“哦……喝起来像在嚼一块浸了药汁的薄荷糖,还是过期的那种。”


“……林黛玉!你找茬是不是!”
“今日这盅,闻着倒有股焦香。”


“火候稍微过了点。”
“不是稍微……阿远,这鸡肉吃起来像木炭。”


“挑食!炭也有炭的营养!……算了,你别吃了。”
“阿远,我能不能申请……只喝原来的汤药?”


“不行!药膳温补,更适合你长期调理!”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没有可是!喝!”
几天下来,黛玉觉得自己对“苦”的耐受度直线上升,甚至开始能从宫远徵那些失败的药膳中,品鉴出不同层次的“苦”和“怪”。
而宫远徵,则从最初的自信满满,到后来的怀疑人生,再到现在的……越挫越勇,甚至有点走火入魔的趋势。他的药房里,堆满了各种药材和食材,他每天除了处理宫门事务和给黛玉诊脉,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里面,研究如何攻克“药膳味道”这个世纪难题。
这日午后,宫远徵又端来一盅新作品。这次是清澈的淡金色汤汁,里面沉着几颗圆润的鸽蛋和几片嫩黄的参片,看起来清爽可口,毫无攻击性。
“我用的是幼鸽和嫩参,只加了少许盐调味,文火清炖,最大程度保留原味和药性。”你尝尝。”

黛玉已经习惯了,抱着“视死如归”的心态,舀起一勺汤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鸽汤的鲜美和参片的甘醇完美融合,盐味恰到好处,提鲜而不夺味。汤汁清爽不油腻,咽下去后,口中留有淡淡的回甘,完全没有之前那些可怕的怪味。
“阿远!这个好喝!真的!”

宫远徵紧紧盯着她的表情,确认她不是安慰自己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,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。

“哼,我就说,我宫远徵怎么可能被区区药膳难倒!”
黛玉又舀起一颗鸽蛋,咬了一口。
然后,她的表情再次僵住。
鸽蛋的蛋黄里,包裹着一团……墨绿色的、散发着浓郁苦味的……不明物体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

“哦,那是核心药粉。”“我把几味关键药材磨成粉,灌进了鸽蛋里,这样既能保证药效集中释放,又不影响汤的整体味道。怎么样,我聪明吧?”
黛玉看着那颗被咬开一半、露出狰狞内核的鸽蛋,又看了看宫远徵那张写满“快夸我天才”的脸,忽然觉得心好累。
“阿远……”


“嗯?”
“我觉得,我们还是继续喝早上的‘苦死人不偿命’版本吧。”“至少……它表里如一。”


……林黛玉!!!”
听竹轩内,再次响起了少年气急败坏的吼声,和少女压抑不住的、清凌凌的笑声。
而某个躲在廊柱后,默默观看了数日“药膳攻防战”的兄长,终于也忍不住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这样闹腾的角宫,似乎……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