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宫灯火通明,不复往日入夜后的沉寂。听竹轩内金复亲自带人值守,暗哨隐于树影墙垣,明卫执刃环立,将这座小院守得铁桶一般。
内室中,烛火通明。黛玉已换了寝衣,裹着锦被躺在榻上,雪雁和青芷守在床边,白薇则不断更换着黛玉额上覆着的冷帕子。然而那帕子刚换上不久,便又被滚烫的体温焐热。
黛玉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眉头紧蹙,即便在昏迷中也不安稳,睫毛不时颤动,口中溢出破碎的呓语。
林黛玉“…………爹爹……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万能角色雪雁: “姑娘……姑娘您醒醒……“怎么烧得这么厉害……”
万能角色青芷:“这都换了多少回帕子了,热度一点没退……徵公子开的安神药也喂不进去,刚喂进去就吐出来……”
万能角色白薇:“我再去请徵公子!”
话音未落,房门已被猛地推开。宫远徵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,发辫微乱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与戾气。
宫远徵“怎么回事?药呢?怎么还没退热?”
他几步跨到床前,伸手就去探黛玉的额头,触手滚烫的温度让他脸色更加难看。
宫远徵“废物!让你们守着,就是这么守的?”
宫远徵没空理会她们,一把抓过黛玉的手腕诊脉。指尖下的脉搏快而浮乱,心脉不稳,显然是受惊过度,引动旧疾,邪热内侵。
宫远徵“我开的安神定惊方呢?煎了没有?
万能角色雪雁:“煎、煎了…“可是姑娘喂不进去,勉强喂两口就吐……”
宫远徵接过药碗,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。他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不安扭动、牙关紧咬的黛玉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寻常喂药方法显然不行。她意识不清,吞咽困难,强灌只会呛到甚至窒息。
宫远徵“去拿个小勺,要最薄的。”
白薇立刻找来一把银质小勺。宫远徵接过,舀起一勺药汁,小心翼翼地凑到黛玉唇边,试图撬开她的牙关。
宫远徵“林黛玉,张嘴,吃药。”
然而黛玉在昏迷中毫无反应,嘴唇紧闭,药汁顺着唇角流下,染湿了枕巾。
万能角色“雪雁:姑娘……姑娘您张张嘴啊……
宫远徵额角青筋跳了跳,耐着性子又试了一次,依旧失败。药汁泼洒,黛玉的眉头蹙得更紧,仿佛连昏迷中都抗拒着这苦味。
宫远徵“麻烦!”
宫远徵低咒一声,将药碗重重搁在床边小几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响。他盯着黛玉烧得通红的脸,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翻涌着烦躁、愤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恐慌。
他见过太多生死,处理过太多重伤剧毒,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。他的毒术医术可以杀人于无形,也可以救人性命,却对眼前这因惊惧而引发的高热昏厥,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。
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烧下去?烧坏脑子怎么办?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,再经这一遭……
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,简单,直接,却让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
以口渡药。
这是最古老,也是最有效的,给昏迷无法吞咽之人喂药的方法。
宫远徵僵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心跳得又快又重,擂鼓一般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万能角色雪雁:“徵公子……”这药……还喂吗?”
宫远徵猛地回神,狠狠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。
宫远徵“出去!”都出去!在门外守着!没我的允许,谁也不准进来!”
雪雁三人面面相觑,但看着宫远徵那副要吃人的样子,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姑娘,终究不敢违逆,互相搀扶着,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烛火跳跃,将宫远徵紧绷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晃动不安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,又看向榻上痛苦呻吟的黛玉,天人交战。
理智告诉他,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。她是病人,他是大夫,医者父母心,事急从权……去他的医者父母心!宫远徵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找的借口。
情感却在尖叫着抗拒。那是林黛玉!他怎么能……怎么可以……
可是……她烧得那么厉害,嘴唇都干裂了。再拖下去……
宫远徵猛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。他几步走到床边,端起药碗,自己先含了一大口。
药汁极苦,带着浓重的腥气,瞬间充斥口腔。但他此刻已顾不得这些。
他俯下身,一手轻轻捏住黛玉的下颌,迫使她微微张开嘴,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头。动作看似粗鲁,力道却控制得极其小心。
然后,他低下头,将自己的唇印上那两片干裂滚烫的唇瓣。
触感柔软,却烫得惊人。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。
宫远徵浑身一僵,大脑有瞬间的空白。但他立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将口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。
苦涩的药液流入黛玉口中。她似乎有所察觉,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,下意识地想抗拒,牙关微微用力。
宫远徵不得不更紧地贴住她的唇,舌尖抵开她的齿列,确保药汁能顺利流入。这个动作让他耳根红得几乎滴血,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。
一口药渡完,他迅速抬头,急促地喘息,像是完成了一场艰难的搏斗。顾不上擦自己嘴角的药渍,他紧紧盯着黛玉的喉咙。
看到她喉头微微滚动,将药汁咽了下去,宫远徵才猛地松了口气,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。
他不再犹豫,也顾不上那点快要将他淹没的羞窘和异样感,再次含了一口药,俯身,渡药。
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
动作从最初的僵硬生涩,到后来渐渐熟练,但每一次唇瓣相贴,那滚烫柔软的触感,以及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药味的冷香,都像细小的电流,窜过他的四肢百骸,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。
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,不去感受,只专注于“喂药”这件事本身。
终于,一碗药见了底。
宫远徵直起身,将空碗丢在一边,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,仿佛要擦掉那上面残留的触感和温度。他的脸和脖子红得不像话,连眼睛都泛着血丝,不知是急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麻烦死了!喝个药都要人这样喂!”
榻上的黛玉似乎因为药力,稍微安稳了一些,眉头不再蹙得那么紧,但呼吸依旧急促,体温也未见明显下降。
宫远徵探了探她的额头,依旧烫手。他拧眉,转身走到桌边,那里放着他的药箱。他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和几个小瓷瓶。
宫远徵“算你运气好,我今天守着你,不然烧成傻子,还得我哥操心。”
他走回床边,用银针蘸了药油,在黛玉的几处穴位上轻轻点刺。然后又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,蘸了温水,开始擦拭她的额头、脖颈和手心,帮助物理降温。
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。烛火燃尽了一根,又换上一根新烛。
宫远徵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隔一段时间便探探黛玉的额头,喂她一点温水,或者用冷帕子更换她额上的帕子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守着,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深沉的夜色,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。
夜色最浓时,黛玉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。潮红渐渐从脸颊褪去,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。她不再呓语,只是沉沉地睡着,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,像是寻求安全感。
宫远徵看着她终于安稳的睡颜,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。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他靠在床柱上,闭上眼睛,却不敢真的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,天色透出蒙蒙的灰白。
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宫远徵立刻惊醒,眼中睡意全无,瞬间恢复清明。他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走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宫尚角,神色沉静,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他身后跟着端着热水和清粥的雪雁。
宫远徵“哥。
宫尚角走进内室,目光先落在榻上安然沉睡的黛玉脸上,见她脸色虽仍苍白,但已无高热潮红,呼吸平稳,眉头也舒展开来,这才看向宫远徵。
弟弟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衣襟上还沾着些许药渍,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
宫尚角“如何?”
宫远徵“热退了。后半夜稳住了。再服两剂药,静养几日便无大碍。”
宫尚角点点头,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,触手微温,已无烫意。“
宫尚角辛苦你了。”
宫远徵有什么辛苦的,我开个调理的方子,让人去煎。”
宫尚角“嗯。“好生伺候你们姑娘。”
万能角色雪雁:“是,角公子。
”雪雁连忙应下,看着宫远徵的眼神充满了感激。
宫远徵“按这个煎,早晚各一次。饮食清淡,别给她吃油腻的。”
万能角色“雪雁:是,多谢徵公子!”
宫远徵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黛玉,确认她确实无碍,这才对宫尚角道。
宫远徵哥,我回药房了。还有事。”
宫尚角“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
宫远徵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大步离开,只是那脚步,比起平日,似乎多了些仓促。
宫尚角目送弟弟离开,又看了看沉睡的黛玉,对雪雁低声嘱咐了几句,也转身离去。角宫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处理,昨夜刺客之事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。
屋内恢复了安静。
雪雁轻轻拧了帕子,为黛玉擦拭脸颊。动作间,黛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初时有些迷茫,随即渐渐清明。她看着熟悉的帐顶,感受着身体残留的虚弱和口中淡淡的药味,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——冰冷的刀光,飞溅的鲜血,少年挡在身前的背影,还有……昏迷中,那苦涩药汁渡入口中的触感,以及唇上那短暂却清晰的、微凉而柔软的压迫……
那不是梦,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不知是病后虚弱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万能角色雪雁:“姑娘!您醒了!”
林黛玉“水……”
雪雁连忙扶她起来,喂她喝了小半杯温水。
万能角色雪雁:“徵公子守了您一夜呢。”昨夜您高烧不退,药都喂不进去,可把奴婢们急坏了。是徵公子……是徵公子想办法给您喂了药,一直守到天亮,热退了才走。”
黛玉静静听着,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林黛玉“他……人呢?”
万能角色“雪雁:刚走,回药房了。走前还留了方子。”姑娘,您可吓死奴婢们了。多亏了徵公子……”
“黛玉轻轻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她靠在枕上,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。
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药的苦涩,但心底某个角落,却悄然滋生出一丝陌生的、微甜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