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师是在李莲花午睡的时候溜下山的。
理由很充分——李莲花昨夜给狐狸精重新换药,又教了她两个时辰的“握叶不碎”基本功,乏得很,刚吃过午饭就回房歇着了。芩婆在灶房里腌咸菜,狐狸精趴在院门口晒太阳,整个云隐山安静得连鸟叫都懒洋洋的。
少师蹲在院子里,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,青碧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低头想了想,又抬头看了看李莲花房间的窗户——窗户纸上映着他侧卧的剪影,一动不动,显然是睡熟了。
她站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。狐狸精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,尾巴摇了摇,像是在说:你又偷跑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

”少师蹲下来,凑到狐狸精耳边小声说,
“就下山逛一圈,听说山下的清河镇今天有说书的,讲十年前的江湖旧事。我就去听听,天黑前回来,花花不会发现的。”

狐狸精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不理她了。
少师满意地笑了笑,提起新铸的少师剑——这十天来,她已经能够比较稳定地维持人形,也能将少师剑召入手中化作实体。
她将剑悬在腰间,一袭白衣,发间红绸,眉心剑纹,像个下山的仙子——如果忽略她眼底那股跃跃欲试的狡黠的话。
她施展轻功,顺着山道往下掠去。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她心情好得不得了。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下山——上次是李莲花带着她,这回她自己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有一种……长大的感觉。
清河镇的集市比上次来更热闹了。今天似乎是赶集日,街上人挤人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。少师在人群中穿梭,闻着各种小吃的香味,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。
她在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驻足了一会儿,又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看了看,最后被一阵茶香吸引,走进了一家茶馆。
茶馆在镇中心,两层小楼,楼下是大堂,楼上是雅间。大堂里坐满了客人,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其间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正中搭了一个小台子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,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。
少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。她抿了一口,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茶又苦又涩,跟李莲花给她泡的差远了。但她没声张,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话。

万能:“……话说那李相夷,十五岁一战成名,十七岁创立四顾门,二十岁问鼎武林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!”

万能:可谁知天妒英才,东海一战,李相夷身中碧茶之毒,坠入深海,从此杳无音信!”
台下一片唏嘘。
少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李相夷。她的花花。她竖起耳朵,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
万能:“诸位可知,那碧茶之毒,是谁下的?
”说书先生环视四周,吊胃口似的停了停。

万能:“是谁?!”

“万能:便是那百川院二院主,云彼丘!云彼丘与李相夷,那是过命的交情!可他为了一个妖女,竟在李相夷东海决战之前,

万能:于茶中下了这天下至毒!李相夷半招落败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之手,从此……从此便没了下落!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少师的指尖掐进了茶杯的瓷壁里。茶杯“咔”的一声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她连忙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平息自己体内的灵力波动。

万能:更可气的是!李相夷生死不明,四顾门上下竟无一人真心寻他!

万能:百川院众人,宁可在江湖上四处寻找那柄少师剑,也不愿去东海之滨看一眼他们的门主是死是活!”

万能:“可不是嘛!”我听说啊,那百川院的四位院主——纪汉佛、云彼丘、白江鹑、石水——他们顶着李相夷旧部的光环,

万能:在江湖上享尽了特权,早就成了既得利益者。李相夷要是回来,他们往哪儿摆?”

万能:“嘘——”“这话可不能乱说,百川院在江湖上颇具威名,惹不起的。”

“万能:怕什么!“我说的是实话!十年前李相夷下落不明,百川院那帮人表面上是寻人,实际上是巴不得他再也回不来!

万能:四顾门一散,他们个个都自由了,再也不用活在李相夷的影子底下!”
少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万能: “可不是!”我听说了一件真事。说是十年后,有个叫李莲花的游医,眉眼之间颇似李相夷。

万能:百川院那帮人把他请去,本来该是故人重逢,结果呢?他们怎么着?他们试探他!”

万能: “怎么试探?”

万能:“云彼丘亲自端了一碗花生粥给他!”李相夷喝花生粥过敏,这是人尽皆知的!云彼丘这是明知故犯,故意要看他出丑!”

万能: “还有还有!“他们还拿了少师剑去试探他,想看他能不能拔出剑。那李莲花是个聪明人,装作拔不出来,才算蒙混过关。”

万能: “最寒心的是乔婉娩!”“她可是李相夷的未婚妻,我听说啊,十年前她就给李相夷写了分手信。

万能:结果还以李相夷未亡人自居。李莲花分明就是李相夷,她早就看出来了,可她不愿意认!

万能:为什么?因为她已经嫁给了肖紫衿,心里有了别人!她怕李相夷回来,她没法交代!”

万能:“肖紫衿更不是东西!”他陪着乔婉娩走遍大江南北寻找李相夷,可真当李相夷出现在他面前、

万能:最危难的时候,他想的居然是把李相夷杀了!他怕李相夷回来抢走乔婉娩,怕自己又要屈居于李相夷之下!”
少师手中的茶杯,“啪”的一声,被她捏得粉碎。
瓷片扎破了她的掌心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她整个人都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受伤,是因为愤怒。
一股滔天的、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,从她心底猛地窜了上来。
花花。她的花花。那个给她买糖葫芦、给她买糖人、给她买手链的李莲花。那个在木屋里用扬州慢内力护着她、生怕她溃散的李莲花。那个在云隐山上耐心地教她生活常识、任由她叫他“花花”的李莲花。
那个十五岁一剑动江湖的少年门主。那个十七岁创立四顾门、匡扶正义的李相夷。那个为了江湖、为了正道、为了所有人,拼尽了一切的李相夷。
而他得到了什么?
少师猛地站了起来, 椅子“哐当”一声翻倒在地。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——一个白衣少女,眉心一点青碧色的剑纹熠熠生辉,发间缠着一截如火如焰的红绸,眼神冷得像冰。

万能: “姑娘,你……”你没事吧?茶杯……”
少师没有理他。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少师剑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那剑身上的金色光点在茶馆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,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威压。
“百川院。好一个百川院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白衣在门帘后一闪,人已经不见了。
跑堂的伙计呆呆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手里那堆茶杯的碎片

万能:“这姑娘……是哪路神仙?”
少师站在清河镇外的一座小山坡上,少师剑在手中嗡嗡作响。
她的灵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稳定地波动着,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眉心的剑纹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。她抬头望着远方——百川院的方向。
“花花……”“你不肯报的仇,我替你报。”
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李莲花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。他曾经说过,他不愿意再参与江湖的任何事情。他救了云彼丘,他原谅了所有人,他选择放下。
可是少师不愿意放下。
她是少师剑灵。她跟着李相夷征战四方,她亲眼看着他亲手震断自己,跳下望江崖。她用剑魂本源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她拼着剑魂溃散的风险,只为换他一条命。
而现在,她听到那些人——云彼丘、纪汉佛、白江鹑、石水、肖紫衿、乔婉娩——他们每一个人,都欠花花的。
云彼丘下了毒。
纪汉佛和白江鹑坐享其成。
石水虽然忠诚,但百川院整体负了李相夷。
肖紫衿逼他跳江。
乔婉娩不愿认他。
这些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
少师提剑,一步踏出,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,朝着百川院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风在她耳边呼啸。她的灵力在体内翻涌,剑魂本源因为愤怒而被激发,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剑魂在燃烧——但她不在乎。
花花用他的命,换来了她的新生。
那她就用她的新生,去讨回花花应得的公道。
云隐山上,李莲花在午睡中翻了个身。
他梦见了一片血海。梦里,少师一身白衣,站在百川院的废墟上,少师剑滴着血,回过头对他笑:“花花,我替你报仇了。”
他猛地惊醒。
胸口莫名地一阵心悸,像是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他坐起身,推开房门——
院子里空空荡荡。狐狸精趴在院门口,看到他出来,抬起头“汪”了一声,像是再说:她跑了。

“阿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感应主仆契约——契约的另一头,那缕熟悉的气息,正在快速移动,朝着东北方向,速度极快,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东北方向。是百川院。
李莲花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这个傻剑灵!”
他咬牙骂了一句,顾不上穿好鞋子,抓起外衣就冲出了院子。

“狐狸精,看好家!
”他丢下一句话,施展轻功,朝着东北方向疾追而去。
狐狸精站起身,对着他远去的方向“汪汪”叫了两声,然后叹了口气,趴回原地,把头埋进前爪里。
——年轻人啊,打架都不带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