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第二轮选拔。
这一次,淘汰的是一诺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林晚笙正在图书馆写论文。她的手机震了一下,拿起来一看,是无畏发来的私信。
“笙歌姐,一诺落选了。他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都不见。你能不能……给他发个消息?”
林晚笙放下笔,走出图书馆,站在校园的银杏树下。
四月的成都,银杏树已经绿了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靠在树干上,给一诺发了一条消息。
不是“你还好吗”,不是“别难过”,不是“下次还有机会”。
是——“一诺,我在你门口。”
发完之后,她订了一张最快去上海的高铁票。
四个小时后,林晚笙站在AG基地的门口。
门卫认识她,没有多问就让她进去了。她走到一诺的房间门口,敲了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敲了敲。“一诺,是我。”
门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知道不用。但我还是来了。”
门里又沉默了。
林晚笙靠着门框,没有走。她听到门里有轻微的声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移动了,又像是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诺站在门后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AG队服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。
林晚笙看着他,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一诺说,声音很哑。
她走进房间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电脑,屏幕还亮着,是训练模式的界面。角落里有一个垃圾桶,里面全是揉成团的纸巾。
一诺坐到床上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林晚笙在他旁边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。
沉默了大概十分钟。
然后一诺开口了。
“我是不是不行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她。
林晚笙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落选了。”一诺说,“六年前,所有人说我是天才。六年后,我连国家队都进不去。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。我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,我努力保持状态,我努力不让自己变老。但那些比我年轻的人,一个一个地超过了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今年二十二岁。在别的行业,二十二岁是刚起步的年纪。但在电竞行业,二十二岁,已经是老将了。我还能打几年?两年?三年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时间不等人。”
“我不想退役。我还想打。我想拿更多的冠军。但我的身体告诉我,它累了。我的手有时候会抖,我的反应没有以前快了,我的腰会疼,我的眼睛会酸。”
“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些。”
“因为所有人都觉得,我是AG的旗帜,我是KPL的代表,我不能倒下。”
“但我真的好累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,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
林晚笙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那里,让一诺知道,有人在他身边。
一诺没有哭出声,但林晚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。她就这样安静地陪着他,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然后一诺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笙歌姐姐,你2017年说的那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‘别怕,未来会赢的。’”
“那时候我以为,未来很快就会来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未来不会自己来。未来是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的。每一步都很累,每一步都想放弃。但我不想放弃。因为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晚笙的眼睛。
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林晚笙看着他红肿的眼睛、疲惫的脸、还有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,笑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“因为你是徐必成。”
“你是那个从2017年就开始赢、一直赢到现在、还要继续赢下去的徐必成。”
一诺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
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,只是一个弧度很小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的微表情。
但林晚笙看到了。
那是光。
深渊上面的光。
那天晚上,林晚笙在AG基地住了一晚。
她没有再跟一诺说任何关于落选的事。她只是和他一起吃了晚饭,一起看了会电视,一起在基地的花园里散了会步。
桂花树还没有开花,但叶子很绿。
一诺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着天空。今晚的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。
“笙歌姐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会一直做配音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一诺说,“那我退役之后,还能听到你的声音。”
林晚笙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退役还早着呢。”
一诺笑了。“不早了。但我会尽量晚一点退役。”
“尽量?”
“尽量。”他说,“打到打不动为止。”
林晚笙看着他的侧脸,月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她忽然想起2019年,也是在AG基地,也是在晚上,一诺对她说:“我想拿很多个冠军。”
那时候他十八岁,眼睛里全是光。
现在他二十二岁,眼睛里的光没有灭,只是变得更沉、更稳、更像火焰了。
“你会打很久的。”林晚笙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心还没老。”
一诺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笑。
不是礼貌的、敷衍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和2019年夺冠时一样的笑。
四月到五月,亚运会国家队选拔继续进行。
最终名单公布的那天,林晚笙正在录《峡谷夜话》。
手机震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。
“梦之队·一家人”群里,无畏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选上了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。
久酷秒回:“恭喜!!!请客!!!”
无畏:“必须请!”
一诺:“恭喜。”
钎城:“恭喜。”
九尾:“……恭喜。”
林晚笙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我选上了”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她想打“恭喜”,但觉得太轻了。她想打“你值得”,但觉得太套路了。她想打“我就知道你可以”,但觉得太啰嗦了。
最后她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无畏回复了:“笙歌姐,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走不到这里。”
林晚笙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住了。她在录音棚里,不能哭。
她放下手机,戴上耳机,对着麦克风说:“大家好,我是笙歌。欢迎收听新一期的峡谷夜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的心里,翻涌着六年来所有的记忆。
2018年的“谢谢笙歌”,2020年的“你是我黑暗里的一束光”,2021年的“我们赢了”,2022年的“恭喜无畏,恭喜久酷”,2023年的“我选上了”。
六年。
从那个发霉的小房间,到亚运会的舞台。
从那个播放量为0的第一个视频,到被千万人听见的声音。
从“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打野”,到“我选上了”。
她见证了这一切。
用声音。
亚运会的比赛在九月。
无畏穿上了国家队的队服,站在了亚运会的舞台上。
林晚笙在成都的出租屋里看直播,和以往每一次一样。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因为这一次,不是KPL的比赛,不是俱乐部的比赛,是亚运会。是无畏代表国家,站在国际赛场上。
比赛开始前,镜头扫过无畏的脸。他没有笑,没有紧张,表情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但林晚笙注意到,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。
她在读唇语。
他在说:“别怕。”
不是“别怕,未来会赢的”,是“别怕”。
只有两个字。
但林晚笙知道,那两个字里,装着所有的东西。
装着2018年的“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打野”,装着2020年的“谢谢你,笙歌姐”,装着2021年的“我们赢了”,装着2023年的“我选上了”。
装着她六年前说的那句“别怕,未来会赢的”。
比赛开始了。
无畏的打野节奏完美,前期的每一次gank都像精确计算过一样。他的队友信任他,把开团的重任交给了他。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。
第一局,赢了。
第二局,赢了。
第三局,赢了。
3:0,中国队横扫对手,夺得亚运会电竞项目金牌。
无畏站在领奖台上,看着五星红旗升起,眼泪流了下来。
不是难过,是骄傲。
是为自己骄傲,为队友骄傲,为国家骄傲。
林晚笙在成都的出租屋里,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无畏,也哭了。
她想起2020年,那个在深夜里独自训练、不愿意睡觉、不愿意原谅自己的少年。
她想起她说“那些输过的比赛,那些流过的眼泪,那些深夜里独自训练的时光——它们不会白费”。
她想起无畏说“你是我黑暗里的一束光”。
现在,那束光,照亮了整个亚运会的舞台。
她拿起手机,给无畏发了一条消息:“金牌,看到了。”
无畏秒回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段语音。
林晚笙点开,无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哭腔和笑意,像一颗被泪水洗过的太阳。
“笙歌姐,我做到了。”
“我成为最厉害的打野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晚笙听完那段语音,笑了。
她回复了一句:“不用谢。这是你自己赢的。”
然后她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窗外,成都的秋天来了。
银杏叶开始变黄,一片一片地飘落。
她忽然想起2017年的那个冬天,她在日记本上写:“一诺说他会努力拿冠军。我相信他。”
现在,她要补上一句:“无畏说他会成为最厉害的打野。他真的做到了。”
她拿起笔,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一行字:
“2023年9月,无畏,亚运会金牌。最厉害的打野。”
然后她合上日记本,打开电脑,开始写新一期的《峡谷夜话》。
今天的主题,她早就想好了。
就叫:“从深渊到金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