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,桂花树还没有开花,但叶子绿得很浓。
一诺听到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干嘛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来陪你站着。”林晚笙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肩站着,也仰起头看着天空。
“不用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我刚才说了,来陪你站着。”
一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觉得我是不是太独了?”他忽然问。
林晚笙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打法。”一诺说,“我习惯一个人carry。在AG的时候,队友会给我让资源、让经济、让人头,让我在后期接管比赛。但在梦之队,每个人都是carry点。我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人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看到机会的时候,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。等我想起来要等队友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林晚笙听着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一诺需要的不是建议,不是安慰,不是任何“你应该怎样”。
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。
“教练说我不信任队友。”一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但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。是我打了四年职业,习惯了一个人站在最前面。”
“以前是因为身后没有人,所以我不敢倒下。”
“现在身后有人了,但我不知道怎么把背交出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林晚笙转过身,看着他。
一诺比她高大半个头,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。
“一诺。”她叫他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会把背交出去,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到,“但你可以先试着把手伸出去。”
一诺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让你一下子就相信所有人。”林晚笙说,“只是试着把手伸出去。握一下,松开。再握一下,再松开。慢慢地,你会发现,那些手,都等在那里。”
一诺看着她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说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的。”她说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一诺伸出手。
不是握手,是击掌。
他的手掌拍在她的手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啪。”
“训练的时候试试。”他说。
林晚笙笑了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晚笙回到房间,发现微信上有九条未读消息。
全是九尾发的。
“你在吗”
“不在就算了”
“算了你肯定不在”
“当我没说”
“……”
“在吗”
“我有个事想问你”
“算了没事了”
“好吧我还是想问”
林晚笙看着这一串消息,忍不住笑了。
九尾这个人,真的像无畏说的那样——傲娇到骨子里。
她回复了一个字:“在。”
对面秒回了。
“你为什么回这么慢”
“我刚才在花园和一诺说话。”
“哦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了”
“他说他习惯一个人carry。”
“哦”
“然后呢”
“然后我跟他说,可以先试着把手伸出去。”
“哦”
“……”
“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”
林晚笙盯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脾气不好,说话难听,还总是臭着脸”
“你看,今天和一诺吵架,就是我挑起的”
“我知道是我的问题”
“但我控制不住”
“我不是想跟他抢蓝”
“我就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跟人配合”
“在TTG的时候,我是核心,所有人围着我转”
“但在这里,每个人都是核心”
“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”
林晚笙看着这一长串消息,能想象出九尾打这些字时的表情——皱着眉,抿着嘴,明明想说的话很多,但打出来的字删了又写、写了又删。
她想了想,回复了一段语音。
“九尾,你不烦。”
“你只是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了‘不在乎’的壳里。”
“你在TTG是核心,因为你有那个实力。在这里,你依然是核心,因为你的实力不会因为换了队友就消失。”
“只是以前你是一个人的核心,现在你是五分之一的核心。”
“这不是削弱了你,而是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。”
“你不用急着找到自己的位置。位置不是找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”
“你只要继续做你该做的事——该开团的时候开团,该让资源的时候让资源,该闭嘴的时候闭嘴,该说话的时候说话。”
“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九尾回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句号,没有表情包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林晚笙看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没有多想,回了一句:“早点睡,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她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
和四年前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道裂缝,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觉得,有些事情,好像是注定的。
集训的第二周,矛盾没有消失,但气氛开始慢慢变好了。
一诺开始在训练赛里主动让资源了。不是每一次,但偶尔会。
九尾开始说话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开团了”的指令,而是“你们能跟吗”的询问。
无畏不再一个人冲进野区了,他会喊一声“我来反野,有人跟吗”。
钎城开始主动报信息了,不是“下路没人”的那种简单信息,而是“我觉得他们可能在打龙,你们去看一下”的建议。
久酷还是嘻嘻哈哈的,但他的笑容下面,多了一层东西。
那层东西,叫信任。
林晚笙每天都在训练室里待着,记录着这一切。
她的麦克风一直在转,但她的声音很少出现。
她不需要说话。
因为她看到,他们开始互相说话了。
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一天晚上,训练结束后,无畏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天和钎城双排,赢了一晚上!开心!”
后面跟了三个大笑的表情。
久酷秒回:“你和钎城双排?你不是和我约好的吗?”
无畏:“你不是在直播吗?”
久酷:“我直播你也可以找我啊!”
无畏:“你直播的时候太吵了,我听不清语音。”
久酷:“你才吵!你全家都吵!”
两个人就这么在群里吵了起来,刷了几十条消息。
一诺发了一个“……”表示无语。
钎城发了一个“微笑”的表情。
九尾发了一个“呵”。
林晚笙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。
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工作需要的笑。
是那种——看到一群大男孩在打打闹闹,觉得世界真好的笑。
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们都早点睡,明天还有训练赛。”
无畏秒回:“笙歌姐你怎么跟我妈一样!”
久酷:“无畏你完了,你敢说笙歌姐像你妈!”
无畏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笙歌姐很关心我们!”
久酷:“那你还是完了,我截图了。”
无畏:“久酷你!”
林晚笙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,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群人,从互不相识的陌生人,变成了会在群里吵架的朋友。
用了不到两个星期。
她很庆幸,自己是这一切的见证者。
集训的第三周,发生了一件事。
九尾的手腕受伤了。
不是很严重的那种,但需要休息。医生说要静养三天,不能高强度训练。
九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三天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,“三天不训练,我跟不上进度怎么办?”
“你的身体比进度重要。”医生说。
“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,我还能打。”
“我是医生,听我的。”
九尾还想说什么,被林晚笙拉住了。
“九尾。”她叫他。
他转过头看她,眼睛里全是焦急和不甘。
“三天不训练,你不会跟不上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很稳,“你是九尾,你打了三年职业,三天不会让你的水平下降。但如果手腕的伤加重了,你可能就不止休息三天了。”
九尾咬着嘴唇,没有说话。
“休息三天。”林晚笙说,“这三天你不能打训练赛,但你可以看、可以听、可以想。看队友怎么打,听他们怎么沟通,想自己怎么融入。”
“声音也可以陪你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递给他。
“这里面是我录的一些东西。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,就是一些日常的碎碎念。你训练不了的时候听一听,就当我在陪你。”
九尾接过U盘,握在手心里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着U盘的手指很紧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笙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?”
林晚笙愣了一下。
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?
她想了想,笑了。
“因为你们值得。”
九尾看着她的笑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走了。
但林晚笙看到,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三天后,九尾的手腕好了。
他回到训练室的时候,五个人都在。
一诺在打排位,无畏在旁边看,钎城在记笔记,久酷在吃零食。
看到他进来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回来了?”一诺问。
“嗯。”九尾点了点头。
“手腕还疼吗?”钎城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!”无畏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你可算回来了!这几天久酷一直在我耳边念叨你,我都要被他烦死了!”
“我哪有!”久酷嘴里还塞着薯片,说话含糊不清的,“我就是说了一句‘九尾不在我好无聊’!”
“你说了八百遍!”
“你数学不好,明明是八百零一遍!”
两个人又开始吵了。
九尾站在训练室门口,看着他们。
他的嘴角,慢慢地、慢慢地,翘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礼貌的笑。
是那种——被一群人等着、被一群人念叨着、被一群人需要着的笑。
他走进训练室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戴上耳机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的训练赛,梦之队打了五局,赢了四局。
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强了。
而是因为,他们终于开始像一支队伍了。
那天晚上,林晚笙照例录了一段音频。
“2021年5月6日,集训的第三周。”
“九尾的手腕受伤了,休息了三天。今天回来了。”
“他回到训练室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等他。”
“他没有说谢谢,但我知道他记在心里了。”
“一诺开始试着把手伸出去了。不是每一次都能握住,但他开始试了。”
“无畏还是那么阳光,但他的阳光下面,多了一层沉稳。”
“钎城还是那么温柔,但他的温柔里,多了一种力量。”
“久酷还是那么爱笑,但他的笑容,不再只是掩盖。”
“他们五个人,正在变成一支队伍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过程还要多久,但我不急。”
“因为我有声音。”
“声音是时间的记录者。”
“它不催促,不逼迫,不要求。”
“它只是在那里,陪着他们,一点一点地变好。”
“就像这四年来,它陪着一诺走过深渊,陪着无畏走出低谷,陪着九尾、钎城、久酷度过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。”
“我会继续录下去的。”
“录到他们成为真正的梦之队的那一天。”
“录到他们捧起奖杯的那一天。”
“录到他们说‘我们赢了’的那一天。”
她按下保存键,文件名叫“20210506_九尾归来”。
窗外,上海的春天快要结束了。
夏天要来了。
而夏天,是属于冠军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