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的第三天,矛盾就开始了。
起因是一场训练赛。梦之队对阵KPL的一支中游队伍,按理说五个顶级选手组成的阵容,赢下这种比赛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。
但结果是——1:3,梦之队输了。
输得很难看。
复盘的时候,教练黑着脸站在战术板前,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叉。
“你们的配合呢?”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气,“五个路人王凑在一起,打的还不如五个路人!一诺,你第二局的公孙离为什么一个人在河道浪?九尾,你第三局的火舞为什么不等队友就开团?无畏,你的惩戒节奏和全队完全脱节!”
训练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一诺靠在电竞椅上,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敲击着。
九尾坐在角落里,翘着二郎腿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
无畏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钎城推了推眼镜,沉默地看着战术板。
久酷难得没有说话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林晚笙坐在训练室的角落,面前放着一支麦克风——她的工作是记录集训的过程,为后期的纪录片录制旁白。但此刻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一个声音陪伴者。
不是教练,不是分析师,不是任何有资格发言的人。
但她能感觉到训练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教练把笔往桌上一扔,“明天重新来。”
他走出训练室的时候,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,像一记闷锤。
训练室里沉默了很久。
一诺第一个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水杯,走向门口。
“一诺。”无畏叫住他。
一诺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刚才那波……我不该那么早进野区的。”无畏的声音有一点涩,“我的错。”
一诺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“没事”,然后走了出去。
九尾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:“我也回去休息了。”
但他走过林晚笙身边的时候,她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。
那不是不在乎。
那是在乎得要命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。
钎城和久酷也陆续离开了。
训练室里只剩下林晚笙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里,面前是五台还亮着屏幕的电脑,屏幕上还定格着刚才那场训练赛的画面。红色的“失败”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,像一种无声的嘲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关掉了麦克风。
今天的工作结束了。
但她觉得,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那天晚上,林晚笙没有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。五个人的脸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——一诺的沉默、九尾的倔强、无畏的自责、钎城的隐忍、久酷的压抑。
他们都是很好的选手。
但好的选手,不一定是好的队友。
五个来自不同战队的顶尖选手,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打法、熟悉的节奏、信任的配合。当他们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时候,那些曾经让他们成为顶尖选手的特质,反而成了磨合的障碍。
一诺习惯一个人carry,但梦之队不需要一个人carry。
九尾习惯在关键时刻站出来,但站出来之前需要队友的铺垫。
无畏习惯用自己的节奏带动全队,但全队的节奏需要五个人一起走。
钎城习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,但默默做好自己的事远远不够。
久酷习惯用笑容掩盖压力,但笑容掩盖不了问题。
林晚笙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想起2019年的一诺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。
她想起2020年的无畏,深夜独自训练到凌晨三四点。
她想起那些她录过的音频,那些她说过的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现在,他们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们是五个人。
但五个人,有时候比一个人更孤独。
因为她能看到,他们坐在同一个训练室里,却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——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她打开微信,犹豫了一下,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群的名字叫“梦之队·一家人”,是小周建的。
她发的内容很简单:“大家早点睡,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没有人回复。
但消息的状态变成了“已读”。
五个人,都读了。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醒着。
林晚笙盯着那五个“已读”的灰色小字,忽然觉得,她需要做点什么。
不是作为工作人员,不是作为配音演员。
而是作为那个从2017年开始就认识他们的人。
第二天,训练照常进行。
但气氛比前一天更差了。
一诺和九尾在第一局就因为一个蓝buff的归属问题吵了起来。
“那个蓝应该是我的。”一诺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我先到的。”九尾的声音也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。
“你拿了蓝也杀不死人。”
“你拿了蓝就能杀死?”
训练室里空气凝固了。
无畏坐在中间,左右看了看,试图打圆场:“要不我让一个蓝给你们?”
“不用。”一诺和九尾异口同声地说。
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钎城默默地打着他的发育路,一言不发。久酷在下路辅助,也不再嘻嘻哈哈。
那局训练赛打得很差。
不是技术上的差,是那种——五个人在打五份不同的游戏,谁也不相信谁的差。
林晚笙坐在角落里,手心全是汗。
她好想站起来说点什么。
但她有什么资格呢?
她不会打游戏,不会教战术,不会分析对手。
她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只会说话的人。
训练赛结束后,一诺第一个离开了训练室。他没有回宿舍,而是走到了基地的花园里,一个人站在那棵桂花树下。
林晚笙透过窗户看着他。
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风吹起他的刘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。
她想出去找他。
但她犹豫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。
“去吧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林晚笙转过头,看到钎城站在她身后。
“他需要有人说话。”钎城说,声音很轻,“但他是不会主动开口的那种人。”
林晚笙看着钎城的眼睛,在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,她看到了理解——不是对一诺的理解,而是对她的理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出去?”她问。
钎城微微笑了一下:“因为你想帮我们。和我们想赢一样,写在脸上。”
林晚笙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训练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