魁地奇比赛

魁地奇比赛的那天，天气冷得像刀。十一月的霍格莫德，风从禁林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松木和冰碴的味道。看台上挤满了人，格兰芬多的红色和金色、斯莱特林的绿色和银色、赫奇帕奇的黄色和黑色、拉文克劳的蓝色和青铜色，在寒风里像一面一面翻涌的旗。沈念秋坐在拉文克劳的看台上，秋·张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。她的手缩在袍子里，攥着那根刺猬的刺。

塞德里克没有比赛。赫奇帕奇对格兰芬多，他是赫奇帕奇的找球手，但他坐在看台上，穿着便服，深蓝色的大衣，围着那条她送的围巾。他坐在赫奇帕奇的看台，离她很远。但比赛开始前，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挥了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。

霍琦夫人的哨声响了。十四把扫帚升上天空。哈利飞在最前面，他的光轮2000在阳光里闪着光，尾部的枝条修长而整齐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他在找金探子，飞得很高，很快，袍子在身后翻动。沈念秋看着他，想起二年级时他在飞行课上俯冲抓忆忆球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他欺负纳威”，想起他说“飞得很高，不怕摔下去”。他飞得很高，不怕摔下去。

比赛进行得很激烈。格兰芬多的安吉丽娜·约翰逊进了三个球，斯莱特林的沃林顿进了两个。马尔福在找金探子，飞得不高，但很快。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，白色的，在袍子下面若隐若现。他的动作不如以前灵活，但他还是很快。

哈利的扫帚忽然晃了一下。沈念秋以为只是风。今天的风很大，看台上的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但哈利的扫帚又晃了一下，更剧烈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它。它开始上升，不是哈利在控制它，是它自己在上升。它升得很高，高过球门，高过看台，还在升。哈利用力拉着扫帚柄，身体后仰，但扫帚不听他的。它在空中扭动，像一匹受惊的马。沈念秋站起来。秋·张也站了起来。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在喊“怎么回事”，有人在喊“他失控了”，有人在喊“摄魂怪”。

她看见了。摄魂怪。它们从禁林的方向飘过来，黑色的，漂浮的，像破布一样在风中翻动。它们朝哈利的方向飘去，一只，两只，三只，越来越多。它们在靠近他。哈利从扫帚上滑了下去。

她看见他的手从扫帚柄上松开，看见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，看见他的袍子在风中鼓起来，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。他往下坠。很快，很重，像一颗被扔下高塔的石头。

看台上的尖叫声刺穿了天空。

“念秋！”秋·张在喊她，声音很远。她听不清。她只看见哈利往下坠。他在往下坠，风在他耳边呼啸，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，眼镜歪了，脸很白。他在往下坠。

邓布利多从教师席上站了起来。麦格教授也站了起来。但太远了。他们来不及。卢平教授跑下看台，跑向场地中央，他的袍子在身后翻动。他举起魔杖，念了一句什么，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射出，朝摄魂怪的方向飞去。但太远了。它们还在靠近哈利。

哈利的扫帚在空中打着旋，往下落。它撞上了打人柳。打人柳的枝条疯狂地挥舞，像无数条愤怒的蛇。扫帚被抽断了，枝条断裂的声音被风吹散，碎片在空中飞舞。光轮2000。他最喜欢的扫帚。他飞了两年。它断了。

沈念秋站在看台上，攥着那根刺。她的指甲掐进肉里，不疼。她在看哈利。他还在坠。他已经离地面很近了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不是他自己停的。是邓布利多。他站在场地中央，魔杖举着，念了一句什么。哈利在离地面几英尺的地方停住了，缓缓地落在地上。他的身体落在草地上，没有声音。他躺在那里，不动。沈念秋跑下看台。秋·张在后面喊她，她没有停。她跑过草坪，跑过人群，跑过那些尖叫和哭泣。她跑到他身边。邓布利多已经在了，蹲在他旁边，手放在他的额头上。他的脸很白，嘴唇没有颜色。他闭着眼睛。

“波特先生，”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能听见我吗？”

哈利没有回答。

麦格教授跑过来，蹲在邓布利多旁边。“他需要去医疗翼。”

“叫庞弗雷夫人。我送他去。”

邓布利多抱起哈利。他那么瘦，邓布利多一个人就抱得动。他抱着他往城堡走，麦格跟在后面。沈念秋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袍子上沾了草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镜歪了，一只镜片碎了。他的手臂垂下来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消失在城堡的门里。

“念秋。”

她转过头。塞德里克站在她旁边，脸色很白。“他掉下来了。我看见了。摄魂怪来了，他的扫帚失控了，他掉下来了。我看见他掉下来。那么高。我以为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。她的手也在发抖。他们站在草坪上，被风吹着，被周围的人群挤着，站着，握着。
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塞德里克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邓布利多接住他了。他不会让他死的。”

她看着城堡的门，看着哈利消失的方向。她在想他躺在草地上的样子，脸很白，嘴唇没有颜色，眼镜碎了。她在想他的扫帚，光轮2000，被打人柳抽断了，碎片在空中飞舞。他最喜欢的扫帚。他飞了两年。它断了。他不知道。他躺在那里，不知道。

“念秋，你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在发抖。”

“不是冷。”

他看着她。他的灰色眼睛很亮。他握着她的手，没有松开。他们站在草坪上，等着。等医疗翼的消息，等哈利醒过来，等这场风停下来。

傍晚的时候，消息传出来了。哈利醒了。他在医疗翼，庞弗雷夫人说他没有大碍，只是摔晕了。扫帚毁了，光轮2000，没法修了。沈念秋站在医疗翼门口，门关着。庞弗雷夫人说只能亲属进去。她没有亲属，她不是亲属。她只能站在门口。塞德里克站在她旁边。他们站着，没有说话。门开了。赫敏走出来，眼眶红红的。“念秋，他醒了。他问你了。”

“他问我什么？”

“问你有没有看见摄魂怪。问你有没有事。问你——”她看着塞德里克，没有说下去。沈念秋看着她。“问我什么？”

“问你有没有哭。”

沈念秋低下头。她没有哭。从哈利掉下来到现在，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看台上，攥着那根刺。她只是跑下看台，跑过草坪，跑过人群。她只是站在医疗翼门口，等着。她没有哭。

“我能进去吗？”

“庞弗雷夫人说只能待一会儿。”

她走进去。医疗翼的房间里很安静，几盏油灯在床头柜上亮着，发出昏黄的光。哈利躺在床上，手上没有绷带，头上也没有。他只是躺着，看着天花板。他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。他的眼镜换了，镜片是新的，镜框还是旧的。他的脸还是很白，但他的眼睛是绿的，很亮。

“念秋。”

“哈利。”

她在他床边坐下来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“念秋，你哭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的眼睛红了。”

“风吹的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坐着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床单上，银白色的。

“念秋，我的扫帚毁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光轮2000。我爸爸留给我的。不，不是他留的。是麦格教授买的。但我用它飞了两年。它是我最好的扫帚。”

“它是最好的。”

“它断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魔杖的光，不是荧光闪烁的光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暗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光。

“念秋，摄魂怪来的时候，我听见了我妈。和火车上一样。她尖叫。她求伏地魔不要杀我。然后她死了。我听见了。然后我就掉下去了。”

沈念秋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比她凉。“哈利，你还记得别的吗？”

他看着她。“记得什么？”

“你在火车上吃了我给的三明治，说好吃。你在雪地里挥手，海德薇在你旁边飞。你骑着扫帚，飞得很高，不怕摔下去。这些你还记得吗？”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记得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松开他的手，站起来。“你好好休息。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
“念秋。”

她停下来，转过头。

“你帮我跟塞德里克说，他的围巾很好看。我看见了。在看台上。他围的那条，是你送的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她的耳朵红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？”

“你去年织了一整个冬天。手指被毛线针扎了好几次。罗恩说的。”

她站在那里，耳朵红红的。他笑了。很小的笑，但很真。她也笑了。她走出医疗翼。塞德里克还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两杯可可，一杯多放糖，一杯不放。他看见她，站起来。“念秋，他怎么样？”

“他醒了。他让我告诉你，你的围巾很好看。”

塞德里克愣了一下。他的耳朵也红了。“他——他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罗恩说的。”

他们站在走廊里，握着可可杯，耳朵都红着。可可的热气在杯口慢慢飘散，很甜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