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雨,说停就停。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天终于放晴了。诺丁山的街道上,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,在对面的屋顶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。鸽子从屋檐的阴影里飞出来,在广场上盘旋,翅膀在阳光里闪着白光。街角的咖啡店把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,人们坐在遮阳伞下面,喝着冰饮,摇着扇子。夏天终于来了。
沈念秋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中国符咒大全》,翻到“驱邪符”那一页。她画了很多张了,贴在床头,贴在窗户上,贴在门背后。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画的时候觉得安心。小远蹲在窗台上,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平和了——大概是减肥有效果了,瘦了一圈,飞起来不那么喘了。她画完一张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朱砂的线条在阳光里泛着红色的光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在纸上爬的蛇。她把它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从窗口传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只角鸮从阳光里飞出来。很胖,圆脸上带着一副生气的表情,爪子抓在窗台上,滑了一下,翅膀扑棱了好几下才稳住。小远。它腿上系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,和它的羽毛颜色不太配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念秋站起来,走过去,解下信封。小远歪着头看她,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快看,我飞了这么远”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饼干,放在它面前。小远啄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又啄了一口。她蹲在窗台上,等它吃完。
信封上是塞德里克的字迹,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。她拆开,抽出信纸。
念秋:
信收到了。小远吃了三块饼干,还在窗台上蹲着。它瘦了一点。大概是减肥有效果了。
德文郡今天下雨了。雨很大,哗哗的,打在屋顶上很响。你家的蓝色玫瑰,我妈妈把它们移到屋檐下面了。她说不能让它们淋雨。四朵都还在。最小的那朵今天开了,比指甲盖大一点,很蓝。比天空还蓝。等你来看。
她读到这里,停下来。窗台上,小远吃完了饼干,正在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。她看着它,笑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读。
你说你怕摄魂怪。我也怕。不是怕它们把我怎么样。是怕它们把你记住的东西带走。那些东西,我也记住了。你在厨房里喝可可,嘴角沾了奶泡,你舔了一下。你在黑湖边画画,阳光照在你身上,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。你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边坐着,月光照在你脸上。这些我也记住了。摄魂怪带不走的。它们可以带走快乐,但它们带不走记忆。记忆不是快乐。记忆是你。你在,记忆就在。
她把这一行读了两遍。“记忆是你。你在,记忆就在。”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信纸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伦敦的天空蓝了,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。她在想塞德里克坐在老橡树下给她写信的样子。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花园里。他的膝盖上摊着信纸,手里握着羽毛笔,写得很慢。他在写“记忆是你”。她低下头,继续读。
你说你把那些画下来了。很多张。我的侧脸,我的手,我的笑。我也把你的画挂起来了。不是画,是你。你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边,手里握着羽毛笔,窗外有月光。你在我家的花园里,蹲着看刺猬,手指碰到它的刺,你缩了一下,笑了。你在厨房里,捧着可可杯,喝了一口,奶泡沾在上唇上,你舔了一下。这些我也画了。画得不好。但画了。等你来看。
她笑了。她想起他画过的那幅画——迪戈里家的花园,石头房子,灰色的屋顶,烟囱里的白烟。玫瑰丛,红的、橙的、粉的、黄的,挤在一起。草坪上有五个洞,洞口旁边放着饼干。老橡树下坐着两个人。她画过,他也画过。他画得不好。但他在画。
你说哈利一个人,在女贞路,需要知道有人在。我给他写信了。很短。我说“念秋让我告诉你,有人在等你。不是布莱克。是霍格沃茨。是她。是我们。”他回了。也很短。说“谢谢”。只有一个词。但他回了。他知道有人在。就够了。
她把这一行也读了两遍。“他知道有人在。就够了。”她在想哈利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站在女贞路4号的窗户后面,手里攥着信纸,读了很久。他没有回很长,只说了一个词。但他回了。他知道有人在等她。不是布莱克。是霍格沃茨。是她。是他们。她低下头,继续读。
念秋,你说你怕摄魂怪把你的快乐带走。它们带不走的。你的快乐在画里,在信里,在蓝玫瑰的花瓣上。你来看的时候,它们还在。我还在。蓝玫瑰也在。
暑假快结束了。九月一号,我在站台上等你。咖啡不凉。可可多放糖。
她把信读完了。她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那根刺猬的刺放在一起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小远还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,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读完了?快点回信”。她笑了。
“小远,”她说,“你瘦了。”小远歪了歪头,啄了一下自己的翅膀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的羽毛很软,很暖,在阳光里泛着棕色的光。
她转身走回书桌前,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。拿起那支冬青木羽毛笔。笔杆上刻着一个“C”,被她的手指摸了无数遍,边缘已经模糊了。她蘸了墨,开始写。
塞德里克:
信收到了。小远吃了三块饼干,瘦了一点。大概是减肥有效果了。你告诉它别再偷吃了。
伦敦今天出太阳了。天是蓝的,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。你家的蓝色玫瑰还在吗?你说最小的那朵开了,比指甲盖大一点,很蓝。比天空还蓝。我想看。等我来看。
你说你怕摄魂怪把你记住的东西带走。我也怕。但你说得对,它们带不走记忆。记忆不是快乐。记忆是你。你在,记忆就在。你在厨房里等我,可可多放糖。你在走廊里站着,咖啡凉了也没喝。你在老橡树下握着我的手,你的手很暖。这些我记住了。摄魂怪带不走的。画在,你就在。信在,你也在。
你说你把我的画挂起来了。我也把你的信收在抽屉里了。很多封。淡蓝色的信封,银色墨水。我用蓝色的丝带系着,和那些画放在一起。等开学的时候,给你看。
你说你给哈利写信了。他回了。说谢谢。只有一个词。但他回了。他知道有人在。就够了。
暑假快结束了。九月一号,我在火车上等你。你帮我留个位置。靠窗的。我要画窗外的风景。
念秋
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小远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。她把信系在它腿上,摸了摸它的头。“给塞德里克。别在路上吃饼干。”小远啄了一下她的手指,不疼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这一次,它飞得比平时快。大概是减肥有效果了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蓝天下。伦敦的天空很蓝,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。她站了很久。她在想九月一号,在想霍格沃茨特快,在想九又四分之三站台。他会在那里,手里拿着两杯可可,一杯多放糖,一杯不放。他会朝她走过来,把杯子递给她,说“多放糖,你说的”。她会接过来,喝一口,很甜。然后他们一起上车,找隔间,坐下来。她会拿出素描本,画窗外的风景。他会坐在旁边看。他的手会碰到她的手,不缩回去。他也不会。
她在想这些。想着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