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天,沈念秋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。
塞德里克:
伦敦今天又下雨了。你那里呢?德文郡的天气应该比伦敦好。你上次说你家的蓝色玫瑰开了四朵了,我想看看。我妈说,等天气好一点,就去你家喝茶。我爸买了红茶,说不能让你爸一个人泡。他说他泡的茶虽然苦,但比你爸的苦得有层次。我妈说这是胡说的。
她写到一半,小远从窗口飞进来,落在窗台上。它的腿上没有系信,嘴里叼着一张报纸。沈念秋愣了一下,小远从来不叼报纸。她站起来,从它嘴里把报纸抽出来。小远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,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。
《预言家日报》。
头版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男人,瘦得几乎只剩骨头,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两侧,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个黑洞。他在照片里没有动,只是看着前方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照片下面是一行粗体的大字:
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,魔法部发布紧急通缉令。
素以绝对安全著称的阿兹卡班上周发生了首起越狱事件,越狱者为曾一次杀死十三人的重犯小天狼星布莱克。发现布莱克越狱后魔法部在第一时间发布紧急通知,要求广大民众提高警惕,积极提供任何与布莱克有关的线索。据悉一周以来,三分之一的阿兹卡班守卫、整个魔法事故和灾害司和魔法法律执行司都在为此加班加点,目前已收集线索近两万条。但布莱克仍未被抓获。
沈念秋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张报纸。她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。瘦,乱,眼睛像两个黑洞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越狱,不知道他和霍格沃茨有什么关系。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、不安地动。她低下头,继续看。
今天早晨,魔法部部长康奈利·福吉在魔法部举行了第十次新闻发布会。福吉称阿兹卡班已将布莱克越狱的经过调查清楚,出于保密的原因不会对外界公布。福吉还表示,对自己抓捕布莱克很有信心。“布莱克精神状态不佳,身体状况很差,身上没有钱,关键是没有魔杖。”
她把报纸放在茶几上。小远还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从哪里拿来的?”她问。小远不会说话。它只是歪着头,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你该看看”。
沈念秋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报纸又看了一遍。她想起二年级时密室打开,洛丽丝夫人被石化,赫敏被石化,金妮被拖进密室。那时候她也怕,但没有现在这种感觉。那时候她知道敌人是谁——蛇怪,里德尔。现在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越狱,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霍格沃茨。她只知道,一个杀了十三个人的人,从世界上守卫最森严的监狱里逃了出来,魔法部找不到他。
那天晚上,林若棠从画室出来,看见茶几上的报纸。她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“念秋,这是什么?”
“魔法世界的报纸。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报纸上说他杀了十三个人。”
林若棠看着那张照片。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,在照片里一动不动。她把报纸放下。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在担心什么?”
沈念秋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支冬青木羽毛笔。她想了想。“霍格沃茨。”她说,“他在逃,魔法部找不到他。如果他来霍格沃茨——”
“霍格沃茨有邓布利多。”
“邓布利多也不能什么事都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林若棠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“念秋,”她说,“你在霍格沃茨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朋友。你有塞德里克。你有邓布利多。你不会一个人的。”
沈念秋握着妈妈的手,没有说话。她在想霍格沃茨,想城堡的走廊,想黑湖的月光,想拉文克劳塔楼的窗户。她在想塞德里克,想他在厨房等她,可可多放糖。她在想哈利,想他在女贞路4号的房间里,关着窗户,拉着窗帘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。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。她拿出羊皮纸,开始写信。
哈利:
你看到报纸了吗?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了。他是谁?你认识他吗?你在女贞路还好吗?窗户关好了吗?海德薇在你身边吗?
你给我回信。不用很长。几个字就行。告诉我你还好。
她把信折好,系在小远腿上。小远歪着头看她,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“又是我”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
第二天,回信来了。不是小远,是海德薇。它落在窗台上,雪白的羽毛在阳光里泛着光,腿上的信折得很整齐。沈念秋解下信封,海德薇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她,等她读完。
念秋:
我看到报纸了。小天狼星布莱克。魔法部说他杀了十三个人,说他是伏地魔的追随者。说他是我的教父。
教父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。我不知道他有教父。我爸妈什么都没给我留。除了那道伤疤。现在多了一个教父。一个杀了十三个人、从阿兹卡班逃出来的教父。
福吉来过了。魔法部部长。他站在德思礼家的客厅里,穿着细条纹的西服,鲜红色的领带,黑色的长斗篷,帽子拿在手里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告诉弗农姨父和佩妮姨妈,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了,目标是我。弗农姨父的脸白了。佩妮姨妈的脸也白了。达力不在,他出去玩了。福吉说霍格沃茨会加强戒备,说邓布利多会保护我。弗农姨父问:“谁保护我们?”福吉没有回答。
念秋,我不认识他。我不认识小天狼星布莱克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越狱,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来杀我。但我怕。不是怕他。是怕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爸妈什么都没告诉我。我连自己有教父都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你给我写信。告诉我你知道的事。什么都行。你的画,你的花,你的塞德里克。什么都行。我想听。
沈念秋把信读了两遍。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伦敦的天是灰的,云层很厚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对面的屋顶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。她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。
哈利:
我不知道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事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教父,不知道他为什么越狱,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来杀你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你爸妈什么都没告诉你,不是因为他们不想。是因为他们不能。他们死了。你活着。你活着,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那不是你的错。
福吉来过了。他来告诉你,有人要杀你。但他也告诉你,霍格沃茨会保护你,邓布利多会保护你。他不会让你一个人的。
你说你想听我的画。我最近在画塞德里克家的花园。蓝色的玫瑰开了四朵,很小,但很蓝。我画了很久,画不出那种蓝。不是普通的蓝,是比天空还蓝的蓝。下次我去的时候,拍一张照片给你。可惜魔法世界的照片会动,麻瓜相机拍不了。但我画给你。画很多张。总有一天能画出那种蓝。
你的信收到了。你不用怕。不是怕他。是怕你不知道的那些事。那些事会慢慢知道的。不急。你才十三岁。有的是时间。
念秋
她把信折好,系在海德薇腿上。海德薇歪着头看她,啄了一下她的手指,不疼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沈念秋站在窗前,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她站了很久。
接下来几天,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多。魔法部在到处找布莱克,摄魂怪被派到霍格沃茨驻守,学生家长们收到学校的信,说今年会加强安全措施。沈念秋每天看《预言家日报》,每天给哈利写信。她的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几行字——“今天伦敦出太阳了。你那里呢?”“小远又在减肥了。它飞不动了。”“塞德里克说霍格沃茨今年会有摄魂怪。你见过摄魂怪吗?我见过。在厨房里,塞德里克说的。我没见过。”哈利回信也很短——“女贞路今天下雨。”“海德薇瘦了。”“没见过摄魂怪。也不想见。但罗恩说他爸爸说,霍格沃茨今年会来很多。”
八月的第一个星期,沈念秋收到赫敏的信。信封很厚,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什么东西。她拆开,里面掉出一张照片——赫敏站在一个花园里,身后是一栋红砖房子,阳光很好。她的头发剪短了,在肩膀上面,被风吹起来。她在朝镜头挥手,笑容很大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法国。我爸妈带我来度假。这里的阳光比伦敦好。”信纸上写满了字。
念秋:
你在伦敦吗?我爸妈带我来法国了。这里的阳光很好,比伦敦好。但魔法世界的报纸还是送到了。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的事,你知道吗?我每天都看《预言家日报》。魔法部说他在阿兹卡班关了十二年,十二年来第一个越狱的。说他杀了十三个人,说他是伏地魔的追随者。说他越狱是为了找到哈利。念秋,哈利一个人。在女贞路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他在那里,一个人。我给他写信了。他回了。很短。说他还好。我不信。他不好。他不会好的。他一个人在女贞路4号,被关在窗户后面。窗外有太阳,但他看不见。他在怕。怕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怕一个他没见过的人。怕一个他爸妈没告诉过他的人。
霍格沃茨今年会有摄魂怪。魔法部派来的。他们说摄魂怪会保护学校。他们还说摄魂怪会在每一个入口守着。霍格沃茨特快上也会有。念秋,你见过摄魂怪吗?我没有。但我在书里读过。它们以人的快乐为食,所到之处,所有的美好都会消失。你只会想起最可怕的事。它们会吸走你的灵魂。魔法部把它们派到霍格沃茨,保护我们。我不觉得它们能保护我们。我觉得它们比布莱克更可怕。
你给哈利写信了吗?他需要信。他需要知道,有人在。你在。罗恩在。我在。塞德里克也在。他需要知道。
沈念秋把信放在桌上,看着那张照片。赫敏站在法国的阳光里,头发被风吹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她身后的花园里有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挤在一起。她在信里说,摄魂怪以人的快乐为食,它们会吸走你的灵魂。她在信里说,哈利一个人,在女贞路4号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她在信里说,他需要知道,有人在。她拿起羽毛笔,给赫敏回信。
赫敏:
我在伦敦。这里没有法国的阳光好。天是灰的,云是厚的,太阳偶尔露一下脸,又缩回去了。
我没见过摄魂怪。塞德里克说他也没见过。但他说赫奇帕奇的高年级学长们见过,说那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。不是长得可怕,是它们在你身边的时候,你会想起所有不好的事。塞德里克说,他不想见。我也不想见。但今年,我们大概都会见到。
我给哈利写信了。每天都写。他回信了。很短。但回了。他说他还好。我不信。他不好。他不会好的。但他在回信。他在写。他在说“我还好”。这够了。
你在法国玩得开心。给我带一块法国的石头。塞德里克说,法国的石头和英国的石头不一样。他说,法国的石头里有魔法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你帮我带一块。回来给你看我的画。蓝色的玫瑰。比天空还蓝。
她把信折好,系在赫敏的猫头鹰腿上。那只谷仓猫头鹰蹲在窗台上,脸上有一圈白色的花纹,看起来很严肃。她摸了摸它的头,它啄了一下她的手指,不疼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
八月的第二个星期,沈念秋收到塞德里克的信。信封是淡蓝色的,上面用银色墨水写着她的名字。她拆开。
念秋:
伦敦的天气不好吗?德文郡的天气也不好。天是灰的,云是厚的,太阳不出来。我家的玫瑰被雨打掉了几朵。蓝色的那四朵还在。我妈妈把它们移到了屋檐下面。她说不能让它们淋雨。蓝色的玫瑰很贵。淋死了就没有了。
念秋,你看报纸了吗?小天狼星布莱克越狱的事。魔法部说他杀了十三个人,说他是伏地魔的追随者,说他是哈利的教父。我爸爸在魔法部工作,他说布莱克曾经是波特夫妇最好的朋友。他说布莱克是詹姆·波特的婚礼伴郎,是哈利·波特的教父。但他出卖了他们。他告诉伏地魔波特夫妇藏在哪里。然后伏地魔去了。詹姆和莉莉·波特死了。布莱克被抓进阿兹卡班。关了十二年。今年他逃出来了。
我爸爸说,魔法部不知道他怎么逃出来的。阿兹卡班有摄魂怪看守,它们以人的快乐为食,它们会吸走你的灵魂。没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。但布莱克逃出来了。我爸爸说,他一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办法。他说,魔法部在查。但他们查不到。所以他们派摄魂怪去霍格沃茨。不是保护我们。是抓布莱克。
念秋,你怕吗?我怕。不是怕布莱克。是怕摄魂怪。它们会吸走你的快乐。我没有什么快乐可以给它们。只有你。你在厨房里喝可可,嘴角沾了奶泡,你舔了一下。你在黑湖边画画,阳光照在你身上,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。你在拉文克劳塔楼的窗边坐着,月光照在你脸上。这些是我的快乐。我怕摄魂怪把它们带走。
你给哈利写信了吗?他在女贞路,一个人。他需要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不是布莱克。是霍格沃茨。是你。是我们。
沈念秋把这封信读了三遍。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伦敦的天还是灰的,云层很厚,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对面的屋顶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。她坐了很久。她想起塞德里克在信里写的——“你是我唯一的快乐。”不是。他不是。他还有魁地奇,有花园里的玫瑰,有他爸爸泡的苦茶。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她在霍格沃茨的时候,每天去厨房,每天喝可可,每天看见他。那些日子,她觉得很快乐。现在她在伦敦,他在德文郡。她每天写信,每天等回信。她也怕。怕摄魂怪把她的快乐带走。怕她忘了他在走廊里等她的样子,咖啡凉了也没喝。怕她忘了他在厨房里握她的手,他的手很暖。她拿出信纸,给他回信。
塞德里克:
伦敦的天气不好。天是灰的,云是厚的。太阳不出来。你家的蓝色玫瑰还在吗?你妈妈说淋雨会死。你让她多照顾它们。我暑假去看。
小天狼星布莱克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是哈利的教父。他出卖了哈利的父母。他杀了十三个人。他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了。魔法部找不到他。所以他们派摄魂怪去霍格沃茨。不是保护我们。是抓他。
我怕。不是怕布莱克。是怕摄魂怪。你说你唯一的快乐是我。我也是。你在厨房里等我,可可多放糖。你在走廊里站着,咖啡凉了也没喝。你在老橡树下握着我的手,你的手很暖。这些是我的快乐。我怕摄魂怪把它们带走。
但它们带不走的。你给我的快乐,我画下来了。在素描本里。很多张。你的侧脸,你的手,你的笑。摄魂怪可以带走我的快乐,但它带不走我的画。画在,你就在。你的快乐也在。
你给哈利写信了吗?他在女贞路,一个人。他需要知道,有人在。你在。我在。罗恩在。赫敏在。我们都在。他需要知道。布莱克不会带走的。我们也不会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淡蓝色的信封里。窗台上,小远蹲在那里,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生气了。它在减肥,没有饼干了。
“给塞德里克。”她说,把信系在它腿上。小远啄了一下她的手指,不疼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这一次,它飞得比平时快。大概是减肥有点效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