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夏天来得慢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七月的第一周,诺丁山的街道上终于有了阳光,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、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淡金色,而是真正的、金灿灿的、晒在皮肤上会发烫的阳光。街角的咖啡店把桌子摆到了人行道上,人们坐在遮阳伞下面,喝着冰饮,摇着扇子。鸽子蹲在屋檐的阴影里,翅膀微微张开,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。
沈念秋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封写了很久的信。
塞德里克:
伦敦出太阳了。你那里呢?德文郡的天气应该比伦敦好,你家的花园里玫瑰应该都开了吧。粉的、黄的、红的、橙的,挤在一起,很热闹。你说今年种了新的品种,蓝色的。你上次写信说蓝色的玫瑰不好种,施了魔法才活。我想看看。
我爸妈说,等天气好一点,就去你家喝茶。我爸专门买了红茶,说不能让你爸一个人泡。他说他要和你爸比比谁泡的好喝。我妈说,他们两个泡的都不好喝,还是她自己泡。她泡茶好喝。
你给我写信的时候,用那只灰猫头鹰。它飞得快。小远太胖了,飞不动。它在减肥了。
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窗台上,小远蹲在那里,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生气了——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减肥,没有饼干吃了。沈念秋把信系在它腿上,摸了摸它的头。“给塞德里克。别在路上偷吃。”小远啄了一下她的手指,不疼。它展开翅膀,从窗口飞了出去。它飞得很慢,翅膀扑棱得有点吃力。确实是胖了。
沈念秋站在窗前,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伦敦的天空今天不灰,是蓝的。浅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。她看着那些云,想着德文郡的天空,想着塞德里克家的花园,想着那些玫瑰,粉的、黄的、红的、橙的,还有蓝色的。她没见过蓝色的玫瑰。她想画。
假期里的日子过得很慢,和霍格沃茨不一样。在霍格沃茨,每一天都被课程和作业填满了,一眨眼就是一个星期。在家里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糖稀,慢慢地、黏黏地流。她每天睡到自然醒,下楼吃妈妈做的早餐,有时候是粥和腐乳,有时候是吐司和煎蛋。沈明远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关于宋代瓷器纹样的书,眼镜架在鼻梁上,一边吃一边看。林若棠在厨房里洗碗,偶尔探出头来问一句“今天中午想吃什么”。日子就这样过。慢,但舒服。
她画画。每天画。坐在客厅里画,坐在房间里画,坐在院子里画。画伦敦的天空,灰的,蓝的,下雨的,出太阳的。画窗台上的绿萝,新叶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颤。画小远,胖了一圈,蹲在窗台上,圆脸上的表情很生气。画塞德里克。画了很多张,收在素描本里,不给他看。她画他在厨房里喝可可,灰色眼睛在火光里很温暖。画他在走廊里等她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已经不冒了。画他在魁地奇球场上飞,袍子在身后翻动,扫帚划出一道弧线。她画了很多张,每一张都不太一样,但每一张都是他。她把素描本合上,放在枕头下面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假期里,她收到了很多信。赫敏的第一封就写了四英寸羊皮纸,说她暑假在预习三年级的所有课本,说《算术占卜》很难但很有趣,说《保护神奇生物》的课本比想象中厚,说洛哈特被送进圣芒戈了,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知道是谁,但肯定比洛哈特强。沈念秋给她回了一封两英寸的信,说伦敦的天气很好,说她在画蓝色的玫瑰,说小远在减肥。赫敏回信说“猫头鹰不需要减肥,它们需要锻炼。你可以让它多飞几趟”。沈念秋笑了。
罗恩的信总是很短,说他在帮爸爸修车,说那辆福特安格里亚被爸爸藏起来了,说妈妈最近在研究菜谱,每天都有新花样,说他胖了。沈念秋回信说“你每年暑假都胖,开学就瘦了。霍格沃茨的楼梯比韦斯莱太太的菜谱管用”。罗恩回了一封很长的信,说他妈看见这句话笑了。
哈利的信是最短的。只有几行字,说他很好,德思礼家还是老样子,但海德薇每天陪他。说女贞路的天空没有星星,但他记得霍格沃茨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。说他画了一扇窗户,大礼堂的彩色玻璃窗,用毛笔画在宣纸上,不好看,但他画了。沈念秋把那幅画贴在书桌前面,和去年那幅并排。去年的画,窗户是拱形的,玻璃是彩色的,颜色涂得很满,没有留白。今年的画,窗户还是拱形的,玻璃还是彩色的,但线条比以前稳了。她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她在想,哈利一个人在女贞路4号的房间里,没有猫头鹰,没有信,没有魔法,只有一扇关着的窗户。他在那扇窗户后面画画,画霍格沃茨的窗户。她给他回了一封很长的信,写了很多霍格沃茨的事,写黑湖的月光,写禁林的树梢,写厨房里的小精灵。她在信的最后写:“你画的窗户越来越好了。明年画一扇拉文克劳的给我。”
秋·张的信是用中文写的,说她暑假在跟妈妈学工笔,说手还是很酸,但线条比以前稳多了。说她画了一幅荷花,荷叶下面有一条鱼,只露出一截尾巴。说她妈妈说这幅画比去年的好,因为鱼尾巴画得活。沈念秋回信用中文写:“你妈妈说得对,鱼尾巴画得活,就是好画。我暑假也在画,画了很多张。但没你画得好。我线条还是不够稳。”她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,最后还是寄出去了。
塞德里克的信最多。每隔两天就来一封,用那只灰色的猫头鹰,脸上有一圈白色的花纹,看起来很严肃。他的信总是很长,写他家的花园,写他爸爸又泡了很苦的茶,写他妈妈种的玫瑰开了,粉的、黄的、红的、橙的,还有蓝色的。蓝色的那株活过来了,开了三朵,很小,但很蓝。他说,等你来看。沈念秋把信放在枕头下面,和那些画放在一起。
假期里,她还做了一件事。她跟妈妈学做菜。林若棠站在厨房里,围裙系在腰上,手里拿着铲子。沈念秋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菜刀,切胡萝卜。胡萝卜切得厚薄不一,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歪了。林若棠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沈念秋说“是不是切得不好”,林若棠说“多练就好了。你画画也是练出来的”。沈念秋点了点头,继续切。切完了一根,又切了一根。切到第三根的时候,厚薄差不多了。林若棠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有进步。”
“念秋,你学做菜干嘛?”
沈念秋低着头,继续切胡萝卜。“我想做给一个人吃。”
林若棠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塞德里克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想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什么都吃。他不挑食。”
林若棠笑了。“那你就做红烧排骨。你最喜欢吃的,他也一定喜欢吃。”
沈念秋抬起头,看着妈妈。林若棠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油热了,她把切好的姜蒜放进去,滋啦一声,香味飘出来。她的侧脸在油烟里有些模糊,但嘴角翘着,在笑。
“妈,”沈念秋说,“你以前做菜给爸爸吃吗?”
林若棠愣了一下。“做。第一次做的是番茄炒蛋。太咸了。他吃了三碗饭。说好吃。”
沈念秋笑了。“你那时候就喜欢他了?”
“嗯。早就喜欢了。”林若棠把排骨倒进锅里,翻炒了几下,加了酱油和糖,盖上锅盖。“你爸等的时候不急。我等的时候也不急。我们等到了。你也会等到的。”
沈念秋站在厨房里,手里还攥着菜刀,看着锅盖上的白气慢慢飘散。她想着塞德里克,想着他站在走廊里等她,咖啡凉了也没喝。想着他说“我帮你”,没有犹豫。想着他的耳朵红了,她也红了。她想着暑假快点过去,想着九月一号,想着霍格沃茨特快,想着他会在站台上等她。
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天气终于好了。阳光很足,天空很蓝,云朵很白。沈明远站在客厅里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林若棠帮他理了理领口。“你去见女儿男朋友,穿这么正式干嘛?”“不是男朋友。是朋友。”“你女儿说是男朋友。”“她说是朋友。”“信里写的什么?‘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他的,他也喜欢我。’这是什么?是朋友?”沈明远没有说话,但他把领口又理了理。
林若棠也换了衣服。一条淡蓝色的裙子,头发放下来,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住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,又看了看沈念秋。“念秋,你看我这样行吗?”“行。很好看。”“你爸说太正式了。”“不是正式。是好看。”林若棠笑了。
他们坐火车去德文郡。沈念秋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着素描本。窗外的风景从伦敦的灰色变成乡村的绿色,从乡村的绿色变成德文郡的丘陵。绿色的山坡连绵起伏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天空很高,很蓝,云朵很大,很白,在草地上投下慢慢移动的影子。沈明远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翻。他在看窗外。林若棠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包带,也在看窗外。
“念秋,”林若棠说,“他家长什么样?”
“他爸爸个子不高,头发花白,笑的时候和他很像。他妈妈很温柔,说话很轻,做的饼干很好吃。”
“他呢?”
沈念秋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素描本。“他比我高一个头。深棕色的头发,灰色的眼睛。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翘得刚刚好。他等的时候不急。他泡的茶不苦。”她没有翻素描本,但她知道塞德里克在哪一页。她画了很多张,每一张都记得。
火车慢下来。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。小火车站,老检票员,一条通往迪戈里家的小路。路边的橡树比去年更绿了,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路面上画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。沈念秋走在小路上,爸爸妈妈走在后面。她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。她看见那栋房子了。石头房子,灰色的屋顶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。花园里的花开得很盛——玫瑰、雏菊、薰衣草,还有几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,挤在一起,像一床打翻了的颜料。草坪上的洞还在,但洞口旁边没有饼干了。有一只刺猬蹲在那里,小小的,身上全是刺,正在吃饼干。它看见人,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。
花园里站着一个人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看见她,笑了。那种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真。和第一次在火车上帮她搬行李时一样真。他走过来,推开栅栏的门。“念秋,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爸妈也来了。”
塞德里克看着沈明远和林若棠,站直了。“叔叔好,阿姨好。我是塞德里克·迪戈里。”他的耳朵红了。沈明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好。”他说。林若棠笑了。“你好。念秋说你泡的茶不苦。”
“今天泡的也不苦。我练了一个夏天。”
他们走进花园。塞德里克走在前面,沈念秋走在旁边,沈明远和林若棠走在后面。阳光很好,玫瑰的香气很浓,甜得发腻。沈念秋看见那丛蓝色的玫瑰了,很小,只开了三朵,但很蓝,比天空还蓝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三朵花。花瓣薄薄的,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边,在阳光里几乎透明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花瓣在指尖颤了一下,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好看吗?”塞德里克蹲在她旁边。
“好看。比我想的好看。”
“我种了三个月。施了好几次魔法。它才活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灰色眼睛在阳光里很亮,很温暖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。她笑了。“谢谢你种它。”
“你来看,就值得。”
他们站起来,往屋子里走。客厅里,茶几上摆着茶具。白色的瓷壶,白色的杯子,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。茶盘旁边放着一碟饼干,圆形的,边缘烤得焦黄,上面撒着糖粒。阿莫斯·迪戈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围裙系在腰上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他看见沈明远和林若棠,笑了。“念秋的爸爸妈妈!欢迎欢迎!茶泡好了,来坐!”
他泡的茶不苦了。沈明远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林若棠喝了一口,看了沈明远一眼。“不苦。”她说。阿莫斯笑了。“练了一个夏天。念秋说以前的太苦了,我就练。每天泡,泡到不苦为止。”沈明远又喝了一口。“确实不苦。”他说。
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,吃饼干,吃水果。阿莫斯问沈明远的研究,问宋代瓷器,问定窑和汝窑的区别。沈明远说着,眼睛亮了。他讲定窑的印花纹样,讲汝窑的天青色,讲哥窑的金丝铁线。阿莫斯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林若棠和塞德里克的妈妈坐在旁边,说着工笔画的事。她送了一幅画给塞德里克的妈妈,画的是一枝梅花,枝干苍劲,花朵清瘦。塞德里克的妈妈看了很久,说“线条很好”。林若棠说“念秋画的”。塞德里克的妈妈看着沈念秋,笑了。“你画得真好。”
沈念秋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茶杯,看着他们。她爸爸在讲瓷器,她妈妈在讲工笔,阿莫斯在点头,塞德里克的妈妈在笑。他们坐在迪戈里家的客厅里,喝茶,聊天,吃饼干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她转过头,塞德里克正在看她。他的灰色眼睛在阳光里很亮,很温暖。他伸出手,在桌子下面,轻轻握住她的手指。她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比她暖。他们在桌子下面,握着,不说话。
下午,塞德里克带他们参观花园。走过玫瑰丛,他告诉她妈妈哪些是粉色和黄色的,哪些是红色和橙色的。走到那丛蓝色玫瑰前面,他说这是念秋最喜欢的。林若棠蹲下来看了很久,“真蓝。”她说。沈明远也蹲下来看了看,“比天空还蓝。”他说。他们走过苹果树,阿莫斯说这棵树是奶奶留下的,每年秋天结的苹果酸得要命,但塞德里克的妈妈做的苹果派很好吃。他们走到草坪上的洞旁边,塞德里克说地精今年没来,刺猬来了。那只刺猬还在,蹲在洞口旁边,吃着饼干。它看见他们,抬起头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“它不怕人。”沈念秋说。
“不怕。它知道我放的饼干。”
她蹲下来,看着那只刺猬。小小的,身上全是刺,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刺猬缩成一团,过了一会儿,又慢慢展开了。她笑了。
“塞德里克,”她说,“你等到了。刺猬从洞里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等到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棕色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没有拿咖啡,但他等的时候不急。他等了一夏天,等到了刺猬。他等了她很久,等到了她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坐在花园里的老橡树下。沈明远和阿莫斯在喝啤酒,聊着什么。林若棠和塞德里克的妈妈在摘玫瑰,准备泡茶。沈念秋坐在塞德里克旁边,手里攥着素描本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画花园的风景。石头房子,灰色的屋顶,烟囱里的白烟。玫瑰丛,红的、橙的、粉的、黄的,挤在一起,像一床打翻了的颜料。草坪上的洞,洞口旁边的刺猬。老橡树下坐着的四个人。她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,坐在塞德里克旁边,靠得很近。
塞德里克凑过来看。“你把我画得太高了。”
“你就那么高。”
“没那么高。”
“那么高。”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她合上素描本,靠在他肩上。风从花园的另一边吹过来,带着玫瑰和薰衣草的香气,翻动了素描本的纸页。他伸出手,按住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没有缩回去。她也没有。他们坐在老橡树下,靠着,碰着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画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。远处,沈明远和阿莫斯在聊着什么,笑声传过来。林若棠和塞德里克的妈妈在玫瑰丛那边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但沈念秋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很稳,很慢。和他的一样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火车回伦敦。塞德里克送他们到车站。他站在站台上,手里没有拿咖啡。他看着沈念秋,看了很久。“念秋,下学期见。”
“下学期见。”
“我给你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上了火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火车开了。她趴在窗边,看着塞德里克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暮色里。她没有觉得难过。她知道她会回来的。九月一日,她会再次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,再次坐上那列深红色的火车,再次看见他站在站台上等她。他等的时候不急。她也不急。他们等到了。还会再等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