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年,张桂源的妈妈走了。
走的那天是个晴天,北京难得没有风。她站在门口,围着张桂源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,歪歪扭扭的,但她戴得很好看。
“妈,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张桂源站在她面前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好。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好好吃饭,别老让橹杰做饭,你也要学。”
“我学了。我会做番茄炒蛋了。”
“那不够。”她笑了,“多学几个菜。以后结婚了,不能什么都让对象做。”
张桂源的耳朵红了,看了王橹杰一眼。王橹杰站在旁边,耳朵也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张桂源拉长了声音。
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”她笑着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看着王橹杰。
“橹杰。”
“阿姨。”
“桂源就交给你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跟张桂源一模一样,圆圆的,弯弯的,笑起来很暖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也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放心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王橹杰说。
她笑了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桂源站在门口,冲她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走进了阳光里。
张桂源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风吹过来,他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哭。王橹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转身走进屋里。客厅很安静,茶几上还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茶。张桂源走过去,把杯子收起来,洗了,放好。王橹杰站在旁边,看着他做这一切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走的时候,你说‘好’。是什么意思?”
“她说把你交给我。我说好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要负责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一辈子?”
“一辈子。”
张桂源笑了,走过来抱住了他。王橹杰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慢慢变得同步。
“王橹杰。”闷闷的声音从肩膀里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我妈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没有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王橹杰收紧了手臂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他说。
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王橹杰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是他妈妈打来的。
“橹杰,妈妈下周三休息,想去北京看看你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在试探。
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接您。”
挂了电话,张桂源从沙发上坐起来。
“你妈要来?”
“嗯。下周三。”
“真的?”张桂源的眼睛亮了,“那我要准备一下!家里要打扫,床单要换,还要买菜,你妈喜欢吃什么?”
王橹杰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我没紧张!”张桂源说,但他的手已经在抖了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张桂源把手塞到屁股底下,不抖了。但过了两秒,又开始抖。
“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他问,声音小了很多。
王橹杰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喜欢我。我喜欢的人,她也会喜欢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你妈来了,我要表现好一点。”
“你正常表现就行。”
“正常是什么样的?”
“就是平时那样。话多,爱笑,喜欢吃。”
张桂源推了他一下。
“你说我话多!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那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王橹杰说,“她喜欢热闹。”
张桂源想了想,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周三那天,张桂源起了个大早。
他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,换了新的床单被罩,在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和一束花。他还特意去超市买了很多菜,王橹杰妈妈喜欢吃的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玉米排骨汤。
“你买太多了。”王橹杰看着满满一冰箱的菜。
“不多。第一次见面,要给阿姨留个好印象。”
“你已经留了。”
“还没见到呢!”
王橹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,该去机场了。”
两个人打车去了机场。张桂源一路上都在看手机,查“第一次见对象的父母要注意什么”。
“你别看了。”王橹杰把他的手机关掉。
“万一我说错话怎么办?”
“不会说错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。”
“我心里紧张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到了机场,两个人在出口等着。张桂源站得笔直,手插在口袋里,但王橹杰知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。
“出来了。”王橹杰说。
一个女人从出口走出来,四十出头的样子,瘦瘦的,短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。她跟王橹杰长得很像,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表情,同样的安静。
“妈。”王橹杰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包。
“橹杰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,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吃得好。”
“那怎么瘦了?”
“可能是长高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跟王橹杰一模一样。然后她看到了站在王橹杰身后的张桂源。
“阿姨好!”张桂源走上前,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,“我是张桂源,王橹杰的……同学。”
王橹杰看了他一眼。张桂源的耳朵红了。
王橹杰妈妈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就是张桂源?”她说,“橹杰经常提到你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转头看王橹杰。王橹杰的耳朵也红了。
“他…?他说我什么了?”
“说你成绩好,物理竞赛拿了省一。说你会做饭,会照顾人。说你”她顿了顿,看了王橹杰一眼,“说你很好。”
张桂源的眼眶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“阿姨,我帮您拿包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三个人走出机场。张桂源走在前面,帮她拿着包,一直在说话“阿姨您累不累?”“饿不饿?”“家里做了饭,王橹杰做的清蒸鲈鱼,还有排骨汤。”
王橹杰妈妈走在后面,听着他说话,嘴角翘着。她看了王橹杰一眼,王橹杰也看了她一眼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都笑了。
到家的时候,张桂源跑去开门,把拖鞋摆好,把包放好。
“阿姨您坐,我去倒茶。”
他跑进厨房。王橹杰妈妈站在客厅里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,张桂源小时候的,张桂源和妈妈的,还有一张是四个人在未名湖边的合影。
“这是左奇函和杨博文。”王橹杰说,“我们的朋友。也在北京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看着那张照片,“你们四个,挺好的。”
张桂源端着茶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阿姨喝茶。这是王橹杰买的红茶,加了蜂蜜,您尝尝。”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张桂源笑了,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端正。
“阿姨,您这次来北京待几天?”
“两天。后天回去。”
“那明天我带您去玩!去故宫,去颐和园,去……”
“桂源。”王橹杰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张桂源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王橹杰妈妈看着他,笑了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她说,“橹杰跟我说过你很多事。我知道你。”
张桂源抬头看她。
“他说你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。说你不怕冷,冬天也只穿一件卫衣。说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张桂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但嘴角翘着,又哭又笑。
“阿姨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……我没有那么好……”
“有的。”她说,“橹杰从来不说谎。”
张桂源转头看王橹杰。王橹杰坐在他旁边,伸手帮他擦掉眼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哭。”
“你脸上都是眼泪。”
“那是开心的。”
王橹杰妈妈看着他们两个,笑了。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很甜,很暖。
晚上,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。
王橹杰妈妈、王橹杰、张桂源,还有视频通话里的张桂源妈妈,她打来视频电话,说要“见见亲家母”。
两个妈妈在视频里聊了很久,从孩子的成绩聊到孩子的性格,从孩子的性格聊到孩子的未来。张桂源坐在沙发上,耳朵红了一整晚。王橹杰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听着,嘴角翘着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张桂源妈妈在视频里说,“暑假让他们一起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王橹杰妈妈说,“一起回来。”
挂了视频,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张桂源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我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我笑起来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张桂源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跟你妈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很早。还没来北京的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因为不用告诉。你知道的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,我可能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。爸妈在国外,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年。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王橹杰没有说话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张桂源说,“有你,有你妈,有我妈,有左奇函和杨博文。有这栋房子,有这棵树,有这个城市。”
他握住了王橹杰的手。
“我有家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笑着,没有虎牙,但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“嗯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有家了。”
张桂源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你也有家了。跟我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辈子?”
“一辈子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。
窗外,银杏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。春天快来了,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芽,很小,但很亮。院子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桌石椅上,洒在那棵从小长到大的树上。
客厅里,王橹杰妈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孩子,笑了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但还是很甜。
她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上楼,把客厅留给他们。
开学前一天,四个人又聚了一次。
在华北南门那家火锅店,还是老位置。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白。
“明天就开学了。”张桂源说,“你们课表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”左奇函说。
“有一起的课吗?”
“没有。但都在华北。”
“那也近。”张桂源笑了,“以后每个周末都一起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左奇函说。
张桂源夹了一块肉放在王橹杰碗里,又夹了一块给左奇函,又夹了一块给杨博文。
“你们都多吃点。开学了就没这么闲了。”
左奇函看着碗里的肉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吃着火锅,聊着天。聊高中的事,聊大学的事,聊以后的事。张桂源说了很多,左奇函说了一些,杨博文和王橹杰说得最少,但他们都在听。
“左奇函。”张桂源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这样。四个人,在北京。想见面就能见面,想吃饭就一起吃饭。”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。杨博文正在喝汤,感觉到目光,放下碗,点了一下头。
“会。”左奇函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们都在。”左奇函说,“你在华清,我在华北。王橹杰跟你在一起,杨博文跟我在一起。都在北京,都不会走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都不会走。”
吃完火锅,四个人走出店门。北京的夜风还是凉的,但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冷了。路边的树上冒出了新芽,春天的味道。
“走了。”左奇函说。
“好。”张桂源挥手,“下周见!”
“下周见。”
左奇函和杨博文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,冲他们挥了一下手。张桂源也挥了一下手。
两个人走了。路灯下,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但他们的手牵着,十指交扣,一直没有松开。
张桂源看着他们的背影,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北京的春天来了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张桂源停下来,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的。种的时候才这么高。”他用手比了一下,大概到腰的位置。“我以为它不会活了。浇了很多水,施了很多肥,每天都去看。后来它发芽了,长叶子了,一年比一年高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橹杰。
“现在它长这么大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笑着,没有虎牙,但笑得很开心,很好看。
“跟你一样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什么跟我一样?”
“你也长大了。一个人,也长大了。”
张桂源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张桂源走上前一步,抱住了他。在路灯下,在春风里,在这棵从小长到大的银杏树旁边。抱得很紧,紧到王橹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的声音闷在肩膀里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转学过来。”
王橹杰笑了。
“是你转学过来的。”
“对哦。”张桂源抬起头,笑了,“那谢谢你成为我的同桌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,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谢谢你第一天给我带早餐。”
“谢谢你教我做题。”
“谢谢你帮我记笔记。”
“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借我肩膀。”
“谢谢你跟我说‘以后会很长’。”
“谢谢你跟我一起去北京。”
“谢谢你”
“够了。”王橹杰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够。”张桂源说,“永远都不够。”
他凑过去,吻住了王橹杰。
在路灯下,在春风里,在这棵从小长到大的银杏树旁边。很深,很慢,很认真。像是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放进了这个吻里。
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都喘着气。张桂源的脸红透了,但笑着,眼睛亮亮的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从第一天就喜欢你。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你。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天就喜欢你。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你。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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