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张桂源的妈妈从国外回来了。
王橹杰去机场接的她。张桂源本来要一起去,但被王橹杰按在了家里“你在家准备,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“为什么我不能去?”
“因为你去了会哭。”
“我才不会哭!”
“你上次视频的时候哭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,那是因为太久没见了!”
王橹杰看着他,没说话。张桂源瘪了瘪嘴,没有再争辩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王橹杰到机场的时候,张桂源的妈妈正在出口处等他。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但笑容还是一样的,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,跟张桂源一模一样。
“阿姨。”王橹杰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。
“橹杰。”她笑了,“你怎么一个人来了?桂源呢?”
“他在家准备。说要给您做饭。”
“他?”张桂源妈妈挑了挑眉,“他会做饭了?”
“最近在学。番茄炒蛋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张桂源妈妈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我要好好尝尝。”她说,“走吧,回家。”
车上的时候,她问了王橹杰很多问题,在北京习惯吗?吃得惯吗?冷不冷?王橹杰一一回答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认真。她听着,时不时点头,时不时笑。
“橹杰。”她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桂源这几个月,开心吗?”
王橹杰想了想。
“开心。”他说,“比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开心很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他最怕一个人。从小就怕。但他从来不说。”
王橹杰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想起张桂源刚转学到他们班的时候,笑得很大声,说话很大声,对谁都热情。那时候他以为张桂源就是那样的人,阳光、开朗、什么都不怕。后来才知道,那层壳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他以为的多得多。
“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妈妈转过头看他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嗯。”她笑了,“他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到家的时候,张桂源站在门口等。
车门一开,他就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了他妈妈。
“妈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。”她笑着拍他的背,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张桂源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。
“我也想你。”她说,“让我看看,瘦了没有?”
她捧着他的脸,左看右看。张桂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,耳朵红红的。
“没瘦!王橹杰每天给我做饭,我都胖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转头看王橹杰,“橹杰,谢谢你照顾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王橹杰说,“他也在照顾我。”
张桂源笑了,一手拉着妈妈,一手拉着王橹杰,往屋里走。
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我做了番茄炒蛋,还有青椒肉丝。妈你尝尝,王橹杰教我的”
三个人走进屋里。客厅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一个角落。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,电视开着,放着一部老电影。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,枝干上挂着几串小彩灯,是张桂源前两天挂上去的。
张桂源妈妈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
“变了好多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张桂源站在她旁边,“以前太冷了。现在暖和了。”
“因为有人住了。”
“因为有人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。张桂源笑着,没有虎牙,但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妈,你快坐下,我去端菜。”
他跑进厨房。张桂源妈妈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。
“他变了很多。”她对王橹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他不会做饭,不会收拾房间,不会照顾人。现在都会了。”
王橹杰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桂源为什么变了,不是因为长大了,是因为有人在。有人等他回家,有人吃他做的饭,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着他。
“是因为你。”张桂源妈妈说。
王橹杰摇了摇头。
“是因为他自己。”他说,“他本来就很好。只是以前没有人看到。”
张桂源妈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橹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看到他了。”
王橹杰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但张桂源妈妈知道,这个孩子把所有的答案都放在了沉默里。
除夕那天,左奇函和杨博文来了。
张桂源一大早就起来了,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。王橹杰在旁边帮他,两个人一个擦窗户一个拖地,一个挂灯笼一个贴窗花。
“左奇函他们几点到?”张桂源一边贴窗花一边问。
“下午。”
“那我们还来得及包饺子吗?”
“来得及。面我已经和好了,馅也拌好了。”
张桂源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厨房看了一眼,案板上放着揉好的面团,旁边的盆里是拌好的猪肉白菜馅。他闻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
“好香!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“不会的可以学。”
“那你教我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张桂源跑去开门。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两个袋子,一袋水果,一盒点心。左奇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杨博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,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“进来进来!”张桂源把他们拉进来,“外面冷吧?快坐,暖气开着。王橹杰在包饺子,你们要不要一起?”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。杨博文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四个人围在餐桌旁边。王橹杰擀皮,张桂源和杨博文包,左奇函负责摆盘。张桂源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,有的胖有的瘦,有的站都站不稳。
“你这个像馄饨。”左奇函说。
“哪里像馄饨了!馄饨是方的!”
“那你这个像什么?”
“像,像有个性的饺子!”
左奇函嘴角翘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包着,他的饺子包得很好看,褶子均匀,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,像一排小元宝。
“杨博文你好厉害!”张桂源凑过去看,“你怎么包的?教我!”
杨博文放慢动作,一步一步地教他。张桂源学得很认真,舌头又伸出来了,王橹杰看到了,没有提醒他。
“王橹杰你看!”张桂源举着一个勉强能站住的饺子,“这个是不是好多了?”
王橹杰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比刚才那个像饺子了。”
“那就是进步!”张桂源笑了,继续包下一个。
左奇函在旁边摆盘,把张桂源包的歪饺子放在中间,杨博文包的漂亮饺子放在四周。杨博文看到了,看了他一眼。左奇函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张桂源妈妈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看到四个人围着餐桌包饺子,笑了。
“来,我也帮忙。”她洗了手,坐下来,拿起一张饺子皮,“你们包得不错嘛。”
“妈你看,这是我包的!”张桂源把自己包的饺子给她看。
“这个是你包的?”
“嗯!”
“这个像……”
“不许说像馄饨!”
张桂源妈妈笑了,把饺子放在盘子里。
“像你小时候捏的橡皮人。”
张桂源瘪了瘪嘴,但笑了。左奇函在旁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杨博文也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。
“左奇函你笑了!”张桂源指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!杨博文你看到了吗!”
杨博文看着左奇函,嘴角翘着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左奇函的耳朵红了,低下头继续摆盘。杨博文在旁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,像冬天的阳光,不刺眼,但很暖。
饺子包好以后,王橹杰去煮。张桂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饺子一个个浮上来,白白胖胖的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过年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一个人。在学校。或者去亲戚家。”他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不算过年。”
王橹杰把火关小了一点,转过头看他。
“今年呢?”
张桂源笑了。
“今年是过年。”他说,“有我妈,有你,有左奇函和杨博文。有饺子,有春晚,有烟花。这才是过年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笑着,没有虎牙,但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终于等到过年的小孩。
“以后每年都这样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。
“每年?”
“每年。一起包饺子,一起看春晚,一起过年。”
张桂源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说好了。”
饺子端上桌的时候,电视里正在放春晚的开场舞。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,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烟,醋和蒜泥的味道混在一起,暖烘烘的。
张桂源妈妈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!”她说,“谁包的?”
“王橹杰调的馅!我包的皮……不是,我包的饺子!”张桂源说。
“那这个是谁包的?”她夹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
“那个是…!那个是左奇函包的!”
左奇函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有包。”
“那就是杨博文包的!”
“我包的在右边。”杨博文说。
张桂源看了看那个饺子,又看了看王橹杰。王橹杰正在低头吃饺子,嘴角翘着。
“是你包的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我才没有包这么丑的!”
“就是你包的。我看到了。”
张桂源的脸红了,把那个饺子夹到自己碗里。
“那我自己吃!”
张桂源妈妈笑了,左奇函笑了,杨博文也笑了。王橹杰没有笑,但他的眼睛弯着,很好看。
吃完年夜饭,五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张桂源靠着王橹杰,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一起,张桂源妈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织着一条围巾,是给张桂源的,深蓝色的,已经织了一大半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开始织的?”张桂源问。
“你走了以后。”她说,“闲着没事,就织了。”
张桂源没有说话。他知道“你走了以后”是什么意思,是他转学去南方以后,是他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城市以后,是她想他却不能说以后。
他走过去,靠在她肩膀上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给你织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嗯。王橹杰教我的。织得不太好,你别笑。”
他从沙发后面拿出一个袋子,里面是一条围巾,浅灰色的,织得歪歪扭扭的,有好几个地方都漏了针。
张桂源妈妈看着那条围巾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眼眶红了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比妈妈织的好看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人。”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,“暖和。特别暖和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她没有动,就让他靠着,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
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。杨博文的眼睛有一点红,左奇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交扣,放在膝盖上。杨博文没有看他,但手指收紧了。
王橹杰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几杯热茶。他端过来的时候,张桂源从他妈妈肩膀上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王橹杰把茶递给他。
“没哭。”张桂源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“电视太感人了。”
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,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张桂源妈妈笑了,左奇函也笑了。杨博文接过王橹杰递来的茶,说了一声“谢谢”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左奇函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红茶。加了一点蜂蜜。”
左奇函看了王橹杰一眼。王橹杰正在给张桂源擦眼泪,没有注意。左奇函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,很甜,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王橹杰点了一下头,坐在张桂源旁边。张桂源立刻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好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都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都在一起过年。你、我、我妈、左奇函、杨博文。五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。
窗外的烟花亮了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一朵地炸开在夜空中。张桂源从沙发上跳起来,跑到窗边。
“烟花!快来看!”
五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夜空中的烟花。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整个院子,照亮了那棵银杏树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
张桂源站在中间,左边是他妈妈,右边是王橹杰。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王橹杰旁边,两个人的手在袖子下面牵着。
“新年快乐!”张桂源喊了一声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其他人跟着说。
张桂源转过头,看着王橹杰。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没有戴眼镜,眼睛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,里面装着烟花的倒影,也装着张桂源的倒影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说。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张桂源笑了,凑过去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像偷吃了一口奶油。
“这是新年礼物。”他说。
王橹杰看着他,耳朵红了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又凑过去,这次亲得久一点。嘴唇贴在一起,停了三秒。
“够了吗?”他问。
“不够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王橹杰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握住了张桂源的手,十指交扣,放在口袋里。
“这个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笑了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放。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夜空,照亮了院子,照亮了窗前站着的五个人。张桂源妈妈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两个,笑了。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另一边,手牵着手,看着烟花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左奇函。”张桂源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明年也要来过年。”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。杨博文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左奇函说。
张桂源笑了,转头看王橹杰。
“明年。”他说,“后年。大后年。每一年。”
“每一年。”王橹杰说。
窗外的烟花放完了,夜空暗下来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五个人站在窗前,谁都没有动。屋里很暖和,灯很亮,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水果和喝了一半的茶。
这是他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年。在这栋房子里,在这个张桂源长大的地方,在彼此的身边。以后还有很多个年,很多个冬天,很多个在一起的日夜。每一个,都会像今天一样。
张桂源靠在王橹杰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嘴角翘着。
他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王橹杰。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都很好。跟妈妈在一起,跟左奇函和杨博文在一起,也很好。以后我们要一直这样。五个人,在一起。”
王橹杰没有说话。但他收紧了手臂,在张桂源的头发上亲了一下。
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