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是上午十点的头等舱。
王橹杰到机场的时候,张桂源已经在休息室里等着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橙汁和一块蛋糕,看到王橹杰就笑了。
“你怎么才来?”他站起来,接过王橹杰手里的登机箱。
“没迟到。是你来太早了。”
“兴奋嘛。”张桂源拉着他的手往座位走,“我给你点了咖啡,拿铁不加糖。还有蛋糕,巧克力的,你喜欢的。”
王橹杰坐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咖啡是温的,蛋糕上插着一面小旗子,写着“一路顺风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点的?”
“半小时前。算好了你到的时间。”
王橹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他看了张桂源一眼,张桂源正托着腮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张桂源笑了,“你今天穿这件衬衫好好看。”
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,浅蓝色衬衫,深灰色外套。跟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“跟平时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张桂源凑近了一点,“今天特别好看。可能是因为要跟我回家了。”
王橹杰没说话,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登机的时候,张桂源走在前面,找到座位坐下来。头等舱的位置很宽敞,他把靠窗的位置让给王橹杰。
“你坐窗边。可以看云。”
“你不想看?”
“我想看你。”
王橹杰看了他一眼,坐到了窗边。张桂源坐在他旁边,飞机起飞的时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激动嘛?”他问。
张桂源说,“激动!虽然那是我的家,但我很久没回去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年。转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。张桂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转头看他。
“这次是跟我一起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跟你一起。”
飞机落地的时候,张桂源醒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到了?”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“到了。”
张桂源坐直身体,看着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。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兴奋,也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长大的地方,却发现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走吧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拿了行李,走出机场。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RS7,司机站在车门旁边,看到张桂源就笑了。
“小张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李叔!”张桂源跑过去,跟司机拥抱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妈让我来接你们的。说你们带了不少东西,打车不方便。”
张桂源笑了,转头看王橹杰:“李叔是我们家的老司机,从小看着我长大的。”
王橹杰点了一下头:“李叔好。”
李叔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就是王橹杰吧?张太太说了,说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王橹杰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“上车吧。”李叔打开后备箱,把行李箱放进去。
车子开出机场,上了高速。张桂源坐在后座,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北京的冬天很干,天很蓝,树上的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
“变了好多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一年没回来了?”王橹杰问。
“嗯。去年转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王橹杰握住了他的手。张桂源没有转头,但手指收紧了。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。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,叶子落光了,但枝干交错在一起,像一条拱廊。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车子开进去,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。
王橹杰看到了那栋房子。
是一栋别墅,三层,米白色的墙,灰色的屋顶。门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,但能想象秋天的时候有多好看。院子里有草坪,有花坛,有一张石桌和几把椅子。
车子停在门口。张桂源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那栋房子。
“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爬过。”他指着银杏树说,“被我妈骂了一顿。”
王橹杰站在他旁边,听着。
“那个花坛,我五岁的时候在里面种过一颗种子。等了两个月,什么都没长出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一颗熟的瓜子。”
王橹杰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还有那张石桌,”张桂源指了指,“我小时候在上面写作业。夏天的时候蚊子很多,我妈在旁边给我扇扇子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但王橹杰知道,这些不是故事。是他的童年,是他的家,是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
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张桂源说。
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里面很干净。客厅很大,有一架钢琴,一张皮沙发,一面落地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,张桂源小时候的照片,圆圆的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跟现在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一岁的时候。”张桂源指着照片说,“好丑。”
“可爱。”
“哪里可爱了?头发都没有。”
“眼睛可爱。跟你现在一样。”
张桂源转头看他,耳朵红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他小声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张桂源笑了,拉着他往楼上走。
二楼是卧室。走廊里铺着地毯,走上去软软的。张桂源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卧室,一张大床,一个书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的东西:一盏台灯,一个笔筒,几张发黄的便签纸。
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张桂源说,声音有点哑,“一年没住过了,但李叔一直让人来打扫。”
王橹杰走进去,看到书柜里摆着几排书,从小学的童话书到初中的教辅,整整齐齐的。书桌上有一张照片,是张桂源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住哪间?”王橹杰问。
“旁边那间。客房,但也很大。”张桂源顿了顿,“或者你可以住这间,我住客房”
“我住客房。”
“为什么?这间比较大”
“这是你的房间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。你住这里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住旁边。很近。”
“嗯。”张桂源笑了,“很近。”
两个人把行李搬进各自的房间。王橹杰的东西不多,很快就收拾好了。他站在客房的窗前,能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和远处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隔壁传来张桂源的声音,在哼歌。调子听不清,但很轻快。王橹杰站在窗前听着,嘴角翘着。
过了一会儿,张桂源推门进来。
“收拾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去吃饭。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,特别好吃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下楼,走出院子。张桂源走在他旁边,脚步很轻快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不喜欢这里?”
“喜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很安静,很好。”
张桂源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笑着,跟照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,眼睛弯弯的,很亮,很真。
“嗯。”王橹杰说,“我们的家。”
餐厅在小区外面,是一家私房菜馆。老板认识张桂源,看到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张?好久不见了!”
“陈叔!”张桂源跑过去,“一年没来了,您还记得我?”
“当然记得。你小时候老跟着你妈来吃饭,每次都点糖醋排骨。”
张桂源笑了,转头看王橹杰:“陈叔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,你一定要尝尝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,张桂源点了满满一桌子菜,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花汤。菜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香味扑鼻。
“吃这个。”张桂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王橹杰碗里,“这个鱼也好吃,你尝尝。”他又夹了一块鱼,“还有青菜,不能光吃肉。”
王橹杰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,笑了。
“你自己也吃。”
“我在吃啊。”张桂源嘴里塞着一块排骨,含含糊糊地说。
王橹杰吃了一口排骨,很甜,很嫩,确实很好吃。
“好吃吗?”张桂源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王橹杰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这也算笑?”张桂源不满意,“大一点。”
王橹杰把嘴角翘高了一点。
“还是不够。”张桂源放下筷子,伸手托住他的嘴角,往上推,“要这样。”
王橹杰被他推着,露出了一个有点滑稽的笑容。张桂源看着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笑什么?”王橹杰把他的手拍开。
“你刚才那个表情好好笑。”张桂源还在笑,“像这个!”他做了一个鬼脸。
“张桂源。”
“好好好,不笑了。”张桂源收了笑,但眼睛还是弯着的,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真的。”
王橹杰没理他,低头继续吃饭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吃完饭,两个人走路回家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。张桂源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住在哪里?”
“南方。一个小城市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很小的。有一条河,河边有柳树。夏天的时候有很多蝉。”
“你抓过蝉吗?”
“抓过。”
“好玩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我也想抓。”张桂源说,“我小时候在北京,没见过蝉。只有麻雀和喜鹊。”
“以后带你去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暑假的时候,带你去南方。抓蝉,看河,吃小笼包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王橹杰的手。十指交扣,手心贴着手心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说好了。”
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在梧桐树下。路灯的光透过树枝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张桂源的步子很慢,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以为,我再也不会回北京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爸妈都在国外。这里没有家人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一个人回来,没有意义。”
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张桂源转头看他,笑了,“现在有你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“以后都有我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的眼眶红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以后都有你。”
两个人走到家门口。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院子里的灯亮着,把整栋房子照得暖暖的。张桂源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钢琴、沙发、落地窗,跟白天一样。但晚上的感觉不一样,更安静,更温暖,更像一个家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站在客厅中间,转过身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陪我坐一会儿。”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张桂源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“小时候,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爸妈不在家的时候,我就坐在沙发上,看电视,等他们回来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有时候等到了。有时候等不到。”他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后来就不等了。”
王橹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以后不用等了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抬头看他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你来了之后,这里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哪里都不一样。”张桂源说,“房间亮了,院子暖了,连这栋房子都变得像一个家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,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他说,“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。我只是跟着你来的。”
张桂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靠在王橹杰肩膀上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但嘴角翘着,笑得很好看。
“你怎么又要哭了?”王橹杰说。
“因为太开心了。”张桂源吸了吸鼻子,“跟你在一起,总是太开心了。”
王橹杰笑了,伸手帮他擦掉眼泪。
“别哭了。明天眼睛会肿。”
“肿就肿。”
“肿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那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“会。怎么样都喜欢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会说‘嗯’和‘哦’。现在你会说‘怎么样都喜欢’。”
“那是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都说了我没有这么会说话!”
“你有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每一句话都很好听。”
张桂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,不肯抬头了。王橹杰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慢慢变得同步。
“王橹杰。”闷闷的声音从肩膀里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我们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有很多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一直一直?”
“一直一直。”
张桂源笑了,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王橹杰抱着他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,院子里的灯亮着,把整栋房子照得暖暖的。
这是他们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。在这栋房子里,在这个张桂源长大的地方,在彼此的怀里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翘着。
以后还有很多个晚上。每一个,都会像今天一样。
晚上,王橹杰躺在客房的床上,手机震了。
「张桂源」:你睡了吗?
“没有。”
「张桂源」:我也没睡
“怎么了?”
「张桂源」:睡不着。在自己的房间里,反而睡不着了。
王橹杰想了想。
“为什么?”
「张桂源」:可能是太开心了。也可能是太不真实了。一年前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了。现在回来了,还带着你。
王橹杰看着屏幕,嘴角翘着。
“我在隔壁。很近了。”
「张桂源」:嗯。我知道。但还是想跟你说话。
“那就说。”
「张桂源」: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附近有家早餐店,豆浆油条特别好吃。
“好。”
「张桂源」:那就吃豆浆油条!我明天去买!
“一起去。”
「张桂源」:好!那我们一起!
「张桂源」:王橹杰
“嗯。”
「张桂源」:晚安。明天见。
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王橹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隔壁有很轻的声响,是张桂源翻身的声音。他笑了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窗外的风停了,窗帘垂下来,安安静静的。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张桂源。我在这里。在你长大的地方。在你的家里。”
这章感觉像本人的写实,只不过我是去很好的朋友家,我们是多年好友🥹我去她家的时候,她也这样问过我!我们现在还是最好的朋友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