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橹杰接到张桂源电话的时候,正在做物理竞赛的后续准备题。虽然保送名额已经定了,但他还是习惯每天做几道题,保持手感。
“王橹杰!”张桂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,“我妈说想见你!”
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。
“什么时候?”王橹杰问,声音比平时更平了。这是他紧张时的反应,越紧张,声音越冷。
“明天!她说周末做顿饭,请你来家里吃。”张桂源的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“我跟她说你要来,她说要好好准备一下。你知道吗,她今天下午就开始买菜了,买了超级多,冰箱都塞不下了”
“张桂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紧张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超级紧张。”张桂源的声音低下来,“比竞赛还紧张。我妈说要跟你‘好好聊聊’。她说话的语气,就像是要审犯人一样。”
王橹杰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我比你更紧张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吗?你也会紧张?”
“我也是人。”
“但你从来都不表现出来”
“这次可能藏不住。”
张桂源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那我们一起紧张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我来接你?还是你来我家?”
“我去找你。你家比较近。”
“好。那你明天中午过来?我妈说十二点开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王橹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是真的谢谢你。”张桂源的声音认真起来,“我知道见家长这种事,你可能会觉得有压力。但你愿意来,我真的很开心。”
王橹杰握着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想见你妈。”他说,“想看看把你养大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王橹杰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张桂源?”
“在。”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话真的好好哭。”
“别哭。明天眼睛会肿。”
“没哭!”张桂源吸了吸鼻子,“那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晚安男朋友。”
“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王橹杰坐在书桌前,盯着面前的题集。那道做到一半的题,他看了三遍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明天要见张桂源的妈妈。
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面,拉开柜门。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,白色衬衫、灰色T恤、深蓝色卫衣、黑色外套。他看了很久,不知道该穿哪件。
太正式了像去面试,太随便了像不尊重。他站在衣柜前,比做任何一道物理题都纠结。
最后他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。不算太正式,也不算太随便。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又把衬衫的领子翻好,把毛衣的袖口拉平。
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继续做题。但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。
周日中午,王橹杰站在张桂源家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一盒点心。他问了杨博文,见家长应该带什么,杨博文说带茶叶和点心,不会出错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按了门铃。
门几乎是立刻开的。
张桂源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整齐,这大概是王橹杰第一次看到他的头发这么服帖,没有翘起来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但能看出来很紧张,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。
“你来了!”他小声说,像是怕被谁听到。
“嗯。”王橹杰把袋子递过去,“给阿姨的。”
张桂源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你还带了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要带东西?”
“问了杨博文。”
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,伸手拉了他一把:“进来吧。我妈在厨房。”
王橹杰换了拖鞋,跟着张桂源走进客厅。客厅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,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,一盘瓜子,沙发上的靠垫被拍得整整齐齐,电视柜上多了一束花。
“妈!”张桂源朝厨房喊了一声,“王橹杰来了!”
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来了来了!让他坐!我马上出来!”
张桂源拉着王橹杰坐在沙发上,自己坐在他旁边,手指紧张地敲着膝盖。
“别紧张。”王橹杰小声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张桂源说,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张桂源把手塞到屁股底下,不抖了。但过了两秒,又开始抖。
王橹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在张桂源家的沙发上,在他妈妈随时会从厨房走出来的客厅里,握住了他的手。
张桂源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不怕我妈看到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妈叫你来的,她应该知道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笑了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厨房的门推开了。
一个女人端着盘子走出来,四十出头的样子,跟张桂源长得很像,圆圆的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围着一条碎花围裙,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。
“你就是王橹杰吧?”她把鱼放在桌上,笑着走过来,“桂源老提起你,今天总算见到了。”
王橹杰站起来,手从张桂源手里抽出来,站得很直。
“阿姨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张桂源的妈妈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看到他手里,手已经空了,但她好像看到了什么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坐坐坐,别站着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桂源说你成绩很好,年级第一。我还不信,现在看来,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。”
“没有。”王橹杰说,“张桂源也很厉害。”
“他?”张桂源妈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,“他能拿竞赛奖,多亏了你。他自己说的,是你教他做题,帮他补数学,他才进步那么快的。”
“是他自己努力的。”王橹杰说,“他实验题满分,全省只有三个。”
张桂源站在旁边,耳朵红了,小声说:“妈,你别一上来就说这些……”
“好好好,不说。”张桂源妈妈笑了,“你们先坐,还有一个汤,马上好。”
她转身进了厨房。张桂源松了一口气,瘫在沙发上。
“我妈就是这样,话多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挺好的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跟你一样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说我话多!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张桂源笑着推了他一下,王橹杰没躲,被他推得歪了一下,然后坐正了。
吃饭的时候,张桂源妈妈一直在给王橹杰夹菜。
“多吃点,太瘦了。”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他碗里,“桂源说你一个人住,平时都自己做饭?”
“嗯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会做什么菜?”
“简单的。番茄炒蛋,青椒肉丝。”
“那不够。男孩子要多吃肉。”她又夹了一块鱼,“以后周末就来家里吃,阿姨给你做。”
王橹杰看了张桂源一眼。张桂源正低头扒饭,耳朵红红的,但嘴角翘着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张桂源妈妈笑了,“你帮了桂源那么多,我还没谢你呢。”
“妈……”张桂源抬起头,脸红了,“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个”
“怎么了?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张桂源妈妈看了他一眼,又看王橹杰,“他以前成绩不太好,我都愁死了。结果这学期一下子进步这么大,拿了省一,还能保送华清。我问他怎么做到的,他说是同桌教他的。”
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是他自己聪明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讲了题。”
“他还说你帮他带早饭。”张桂源妈妈笑着说,“说你会给他带豆浆,知道他不喜欢喝甜的。”
王橹杰的耳朵红了。
“那是他先给我带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嘛?”张桂源妈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,“你还会给人带早饭?”
张桂源把脸埋进碗里,声音闷闷的:“妈——吃饭的时候别说话——”
张桂源妈妈笑了,没有再追问,继续给王橹杰夹菜。
王橹杰低头吃饭,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。他吃了一口红烧排骨,又吃了一口鱼,又吃了一口青菜。
“好吃吗?”张桂源妈妈问。
“好吃。”王橹杰说。这不是客套,是真的好吃。排骨炖得很烂,鱼很鲜,青菜炒得刚好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她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张桂源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:“妈,你再夹他的碗就装不下了。”
“那就换个大碗。”张桂源妈妈理直气壮地说。
王橹杰没忍住,嘴角翘了一下。
张桂源看到了,在桌子下面踩了他一脚。王橹杰转头看他,他瞪着眼睛,用口型说“别笑”。王橹杰收了笑,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张桂源妈妈看着他们两个,嘴角翘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张桂源妈妈让张桂源去洗碗,自己坐在沙发上跟王橹杰聊天。
“你们保送的事情定了吗?”她问。
“定了。”王橹杰说,“华清物理系。张桂源也是。”
“华清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骄傲,也有一点点不舍,“北京好远。”
“嗯。但我们会互相照顾。”
张桂源妈妈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桂源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住的时候,我总担心他吃不好、睡不好。但他从来不跟我说,每次打电话都说‘挺好的’。”
王橹杰没有说话,听着。
“但这学期他变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他会跟我说学校的事,说同桌教他做题,说中午一起吃饭,说放学一起回家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有你。”
王橹杰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。
“他以前不太会交朋友。”张桂源妈妈继续说,“他总是笑嘻嘻的,对谁都热情,但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其实很怕。怕别人不喜欢他,怕跟人走得太近,怕有一天又要分开。”
她看着王橹杰,目光很温柔。
“但他不怕你。他愿意让你走进来,愿意让你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,愿意让你帮他擦眼泪。”
王橹杰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阿姨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。”
张桂源妈妈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不然他不会带你回家。”
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和张桂源哼歌的声音。听不清是什么歌,但调子很轻快。
“那孩子,洗碗都开心。”张桂源妈妈摇了摇头,笑着说。
王橹杰也笑了。
张桂源洗完碗出来的时候,看到他妈和王橹杰坐在沙发上聊天。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王橹杰居然在笑,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在笑,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他走过去,坐在王橹杰旁边。
“聊你小时候的事。”他妈妈说。
张桂源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妈!你说了什么!”
“说你五岁的时候还尿床。”
“妈——!”张桂源的脸红得要滴血,“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!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张桂源妈妈笑了,“橹杰又不是外人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看了王橹杰一眼。王橹杰也在看他,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。
“你还笑!”张桂源推了他一下,“你下次别来了!”
“你昨天还说让我每天都来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那是昨天!今天是今天!”
“那我明天来。”
“你!”
张桂源妈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切水果。你们坐着。”
她走进厨房。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张桂源红着脸,瞪着王橹杰:“我妈跟你说了什么?全说出来!”
“说你小时候很可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你五岁的时候,家里来客人,你表演唱歌,唱到一半忘词了,就站在客厅中间哭。”
张桂源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。
“别说了”
王橹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很可爱。”他说。
“不可爱!”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。
“可爱。”
张桂源从靠垫里抬起头,脸红红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很可爱。”
“谁很可爱?”
“你。五岁的你。”
“那现在的我呢?”
王橹杰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也可爱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笑了,把脸埋回靠垫里。但这一次,王橹杰看到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红到耳根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张桂源妈妈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,看到自己儿子把脸埋在靠垫里,王橹杰坐在旁边,手放在他背上。
她笑了一下,把水果放在茶几上。
“吃水果了。”她说。
张桂源从靠垫里抬起头,脸上还有红印子,但笑了。
“吃西瓜!”他拿起一块递给王橹杰,“我妈买的西瓜特别甜。”
王橹杰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
“好吃吗?”张桂源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王橹杰看了张桂源妈妈一眼。她正在低头吃西瓜,好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他笑了一下。很小,但张桂源看到了。
张桂源笑了,自己也拿了一块西瓜,咬了一大口。
三个人坐在沙发上,吃着西瓜,聊着天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电视开着,放着一部老电影,但谁都没在看。
下午三点多,王橹杰站起来准备走。
“再坐一会儿呗。”张桂源说。
“已经坐了很久了。”
“那吃了晚饭再走?”
“不行。太晚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桂源。”张桂源妈妈叫了他一声,“让人家回去。下次再来。”
张桂源瘪了瘪嘴,没有再挽留。但他跟着王橹杰走到门口,看着他换鞋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他小声问。
“下周。”
“下周什么时候?”
“周六。”
“好。”张桂源笑了,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王橹杰换好鞋,直起身来。张桂源站在他面前,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,他妈在收拾水果,没有看这边。
他飞快地凑过去,在王橹杰嘴角亲了一下。
然后退开,耳朵红了。
“下次见。”他说。
王橹杰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下次见。”
他转身走出门,走进走廊。张桂源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走远。
“到家了给我发消息!”他喊。
“好。”
“不许只回‘嗯’!”
“好。”
“你又回‘嗯’!”
王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转身走进了电梯。
张桂源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门关上。他笑了一下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“走了?”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嗯。”
“这孩子挺好的。”她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觉得?”他问,声音有点紧。
“嗯。话不多,但很细心。看人的时候很认真,听人说话的时候很专心。”她顿了顿,笑了,“而且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张桂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…没有觉得我们奇怪。”
张桂源妈妈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过来,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奇怪的。”她说,“你喜欢的人,就是我喜欢的人。”
张桂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但嘴角翘着,笑得很好看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妈妈说,“下次人家来,看到你眼睛肿了,还以为我欺负你呢。”
“没哭。”张桂源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他走回客厅,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
「张桂源」:你到家了没?
过了二十分钟,回复来了。
「王橹杰」:到了。
「张桂源」:我妈说你好。
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也好。”
「张桂源」:她说你话不多,但很细心。
“你妈观察力很好。”
「张桂源」:她还说,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
王橹杰没有回复。
过了很久,他发来一条消息:
“她看对了。”
张桂源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,闭上眼睛。
心跳很快。
他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