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“出国”那两个字。
日子照常过。早上张桂源带早餐，白天一起上课，自习课王橹杰给他讲题，放学一起走到校门口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好像那天晚上的眼泪和拥抱都只是一场梦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张桂源带早餐来得更早了。王橹杰讲题的时候更有耐心了。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，手牵得更紧了，好像怕一松开就会被什么东西抢走。
物理竞赛的复赛定在下周六。
王橹杰从周一开始就进入了冲刺状态。他把近五年的真题翻出来，一道一道地重新做，做错的题用红笔标出来，反复看。每天晚上刷题到十二点，早上六点就起来背公式。
张桂源也在准备，但他的方式跟王橹杰不一样，他做真题，但不会做太晚；他背公式，但不会死记硬背。他更喜欢做实验题，动手的部分比理论部分好很多。
周三的自习课，王橹杰在做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，算了三遍都得不出正确答案。他把笔放下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桂源凑过来。
“这道题算不对。”
张桂源看了一眼题目，又看了看他的草稿纸：“你这里少了一个负号。”
王橹杰低头一看，果然，第三行的时候漏了一个负号，导致后面的结果全错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因为我也错过。”张桂源笑了，“这道题我上周做过，错了三遍才记住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张桂源瞪大眼睛，“我错题你很高兴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王橹杰说，“是觉得你进步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以前你连题目都看不懂。”
“王橹杰！”张桂源推了他一下，但笑着，“你就不能好好夸我一次吗！”
“我刚才在夸你。”
“那叫夸吗！那叫打击！”
王橹杰没理他，把负号加上，继续往下算。这次结果对了。他在题目旁边打了个勾，翻开下一道。
张桂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王橹杰，你紧张吗？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你这两天做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，是因为紧张吧？”
王橹杰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紧张。”张桂源说，“但我想到你之前说的，一起拿省一，一起去同一个大学，就觉得没那么紧张了。”
王橹杰转头看他。张桂源笑着，眼睛亮亮的，跟平时一样。但王橹杰知道，他也在害怕。害怕拿不到省一，害怕不能去同一个大学，害怕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“我们都会拿到的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你这么确定？”
“嗯。因为你进步了很多。因为你的实验部分比我好。因为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们一起准备了这么久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以前只会说‘嗯’和‘哦’。”
“现在也会。”
“但你多了很多别的。”张桂源说，“你会说‘我们’了。”
王橹杰没接话，低头继续做题。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张桂源看到了，没有拆穿他，只是笑着，把椅子挪近了一点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，开始做自己的题。
周五下午，最后一节自习课，物理老师方老师把三个参加竞赛的同学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明天就是复赛了。”方老师看着他们三个，王橹杰、张桂源、李雨桐，“你们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李雨桐说。
“我也准备好了。”张桂源说，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方老师点了点头：“你们三个是我们学校这次竞赛的主力。去年我们学校拿了一个省一、两个省二。今年我希望你们都能拿省一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文具袋，递给每个人。
“里面有准考证、2B铅笔、橡皮、黑色签字笔。明天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，学校派车送你们去考点。”
三个人接过文具袋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方老师看了王橹杰和张桂源一眼，“你们俩最近状态不错，继续保持。别紧张，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，老师。”张桂源笑着说。
三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，李雨桐走在前面，王橹杰和张桂源走在后面。
“你刚才说‘准备好了’的时候，声音好大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因为我要给自己打气啊。”张桂源理直气壮，“你不紧张，我紧张啊。”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实验部分比我好。实验题占四十分，你至少能比我多拿十分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你的动手能力一直比我强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王橹杰，你这是在夸我吗？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你就是在夸我。”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，“你最近怎么老是夸我？”
王橹杰加快了脚步，没理他。
张桂源在后面追上来，笑着说：“你害羞了！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！”
走廊尽头，李雨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摇了摇头，笑着走了。
周六早上，王橹杰六点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。不是紧张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，像是今天过后，很多东西会变得不一样。
他起床，洗漱，穿好衣服。出门之前，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，今天没戴眼镜。考试的时候不用戴，他想看得清楚一点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张桂源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外面套了件薄外套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提着两个袋子。看到王橹杰，他眼睛亮了，跑过来。
“早！给你带了早饭！”
王橹杰接过袋子，里面是小笼包和豆浆，还是那家的。
“你怎么来这么早？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张桂源说，“你紧张吗？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左手在摸书包带。”
王橹杰把手放下来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有一点。”张桂源笑了，“但我们一起，就不怕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
七点半，方老师来了，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李雨桐也到了，三个人上了车。
张桂源坐在王橹杰旁边，靠着窗户。车子开动的时候，他伸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。王橹杰没有挣开，反手握住了。
方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继续开车。
考点在市中心的一所重点高中。三个人找到考场，王橹杰和张桂源不在同一个教室，王橹杰在302，张桂源在305。
“加油。”张桂源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王橹杰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考完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张桂源笑了一下，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“王橹杰！”
“嗯。”
“别忘了我们的约定！”
“不会忘。”
张桂源笑了，跑进了考场。
王橹杰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，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考场。
考试考三个小时。理论部分两个半小时，实验部分半个小时。
理论题比王橹杰想象的要难。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学和力学的综合题，涉及到的知识点很多，计算量也大。他做了两遍才把答案算出来，抬头看表的时候，只剩十五分钟了。
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，改了三个小错误，然后放下笔。
铃声响了。他交了卷子，走出考场。
走廊里已经有很多人了。有人在讨论答案，有人在叹气，有人在笑。王橹杰站在302门口，等着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张桂源从305跑出来，看到他，直接冲过来。
“我实验题做完了！全部做完了！”他的眼睛亮得吓人，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到。
“理论呢？”
“理论……”张桂源的表情变了一下，“理论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。”
王橹杰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算了二十分钟，还是没算出来。”张桂源说，但语气没有很沮丧，“但我前面的题都做完了，检查了两遍。实验题我觉得我能拿满分。”
“满分？”
“嗯！那个电路连接题，我之前做过一模一样的。你记得吗？上次在实验室，你教我的那个方法。”
王橹杰记得。那是两周前的一个下午，张桂源做实验题的时候卡住了，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方法帮他解出来。张桂源当时说“这个方法好厉害”，然后反复练了很多遍。
“你用了那个方法？”
“嗯！出题老师可能跟我想到一块去了，用的就是那个思路。”张桂源笑了，“王橹杰，谢谢你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，心里那块沉下去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了。
“你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，扣了大概十五分。但如果你前面的题全对，实验题满分，总分应该在一百三左右。”
“你觉得够省一吗？”
“去年的分数线是一百二十五。”
张桂源的眼睛亮了：“那我有可能？”
“有。”王橹杰说，“很有可能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笑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，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你呢？你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肯定比我高。”
“不一定。你的实验题可能比我好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在走廊里，在人群中间，在所有考生来来往往的地方。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。”张桂源说，“我们一起准备的，一起考的，这就够了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的手，又看着他的脸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这就够了。”
方老师在停车场等他们。李雨桐已经上车了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桂源问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。”李雨桐说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也没做出来。”张桂源说，“没事的，前面的题做得好就行。”
李雨桐点了一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方老师发动了车子，往学校开。车上很安静，三个人各怀心思。
张桂源靠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他的手放在座位旁边，小指勾着王橹杰的小指。王橹杰没有抽开，也没有握紧，就那么勾着，轻轻的，像是怕弄碎什么。
车子经过市中心的时候，张桂源忽然说：“方老师，结果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大概两周。”方老师说，“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。”
两周。
王橹杰看着窗外，心里算着时间，两周后出结果，然后是期末考，然后是寒假。然后是张桂源走的日子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不去想。
“王橹杰。”张桂源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考完了，我们去吃好吃的吧？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吃火锅！我请客！”
“好。”
张桂源笑了，靠在他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
车子晃悠悠地开着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晚上，王橹杰躺在床上，手机震了。
「张桂源」：今天好累
「张桂源」：但好开心
「张桂源」：因为考完了！
王橹杰打字：“嗯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你觉得你能拿多少分？
“一百四左右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！！！这么高！
“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。前面的应该没错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那你肯定省一了！
“还不确定。要看分数线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我觉得你一定可以！你那么厉害！
王橹杰看着屏幕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我可能不行，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
“实验题满分的话，总分应该够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你觉得我能拿省一吗？
王橹杰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：
“不管能不能，你都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人。”
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王橹杰点开，听到他的声音，有一点哑。
“王橹杰，你知道吗，今天考试的时候，我做到实验题，用你教我的那个方法，一下子就做出来了。我当时特别想给你发消息，告诉你我做出来了。”
王橹杰听完这条语音，听了两遍。
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也是。做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，我在想，如果你在旁边，可能会说‘这一步可以换个方法’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我哪有资格教你！你那么厉害！
“你有。你经常能看出我漏了负号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那是因为我错过！不是因为我厉害！
“能记住自己错在哪里，就是厉害。”
张桂源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发来一条消息：
「张桂源」：王橹杰，我们以后去同一个大学，我还能跟你一起做题吗？
王橹杰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打了一个字。
发出去之后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每天都行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那说好了
“说好了。”
「张桂源」：晚安男朋友
“晚安。”
王橹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灯。
黑暗中，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考试的时候，做最后一道大题，他确实想到了张桂源。不是因为他能帮上什么忙，而是因为他坐在考场里的时候，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，他在隔壁的考场，他也在努力，他也在为了我们的约定拼命。
这个声音让他的手稳了下来，让他的思路清晰了起来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笑着。
成绩还没出来。结果还不知道。但他觉得，不管结果怎么样，他们已经赢了。一起准备了，一起考了，一起走过了这段路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翘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，窗帘垂下来，安安静静的。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。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
没有人听到。
但他知道，有一个人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