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的物理实验室,四个人到得很整齐。
王橹杰和张桂源到的时候,左奇函和杨博文已经在调仪器了。今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,左奇函的表情比平时更冷,杨博文低着头不说话,两个人虽然没有吵架,但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沉默。
“怎么了?”张桂源小声问王橹杰。
王橹杰看了左奇函和杨博文一眼,摇了摇头。
今天的实验是测电阻率,要用到螺旋测微器和电流表。这个实验不难,但步骤多,需要两个人配合得很紧密。
左奇函和杨博文配合的时候,跟平时一样默契,左奇函调仪器,杨博文记录;杨博文读数,左奇函复核。但他们不说话。一个字都不说,连眼神交流都没有。
张桂源一边做自己的实验,一边偷偷看他们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专心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他们是不是吵架了?”张桂源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看杨博文,眼睛红红的。”
王橹杰看了一眼。杨博文的眼睛确实有点红,像哭过,或者忍了很久没哭。左奇函站在他旁边,表情冷得像结了冰,但握着螺旋测微器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别看了。”王橹杰说,“人家的私事。”
张桂源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做实验。
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往那边看一眼。
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,杨博文放下记录本,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:“我去接水。”
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转身走了出去。
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左奇函站在原地,看着杨博文消失的门口,握着螺旋测微器的手慢慢松开,又攥紧。
“你不去看看?”张桂源终于忍不住了。
左奇函转头看他,眼神冷得像刀。
张桂源被这个眼神吓了一跳,但没有缩回去。
“他眼睛红了。”张桂源说,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你不去看看他吗?”
左奇函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冷冰冰的眼神慢慢裂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一点什么,不是愤怒,是害怕。
他放下螺旋测微器,走了出去。
实验室里只剩下王橹杰和张桂源两个人。
“他们到底怎么了?”张桂源小声说,“我从来没见左奇函那个表情。”
王橹杰没说话。他把电流表的接线拆下来,又接回去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王橹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橹杰打断了他,“但不管是什么,他们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在一起四年了。”王橹杰说,“四年,不是四天。”
张桂源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也对。”他说,“我们才在一起几天,我就在这里瞎操心。”
王橹杰看了他一眼,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不是瞎操心。”他说,“是关心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关心吗?”
“关心。”王橹杰说,“但我知道他们能处理好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左奇函出去的时候,脚步很快。”
张桂源想了想,好像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继续做实验。但张桂源时不时会往门口看一眼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左奇函和杨博文回来了。
杨博文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表情比出去的时候平静了一些。左奇函走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那杯水,不是杨博文原来那个杯子,是一个新的纸杯。
左奇函把纸杯放在杨博文的实验台上,然后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两个人还是没说话。但空气里的那种紧绷感,松了一点。
杨博文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,然后继续记录数据。左奇函在旁边调仪器,调着调着,手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背。
没有缩回去。
杨博文也没有躲。
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,贴了几秒。左奇函的手指动了一下,轻轻地扣住了杨博文的手腕。
杨博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。
左奇函扣了两秒,松开,继续调仪器。
一切恢复了正常。但王橹杰注意到,左奇函的嘴角不再紧抿着了,杨博文的睫毛也不再颤抖了。
做完实验的时候,张桂源故意磨蹭了很久,等左奇函和杨博文收拾好东西,才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说,“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吃饭?”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。杨博文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左奇函说。
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。张桂源走在左奇函旁边,王橹杰走在最后面。
“左奇函。”张桂源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出去的时候,我有点担心你们。”
左奇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王橹杰说你们能处理好。”张桂源笑了笑,“我相信他。”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这是王橹杰第一次听到左奇函说“谢谢”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社交性质的“谢谢”,是真的从心底里说出来的。
杨博文走在左奇函旁边,听到这句话,侧头看了左奇函一眼。左奇函没有看他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杨博文也动了一下嘴角,幅度很小,但王橹杰看到了。
食堂里人不多,四个人坐在老位置。
吃饭的时候,气氛比在实验室里好了很多。张桂源在讲今天数学课上的糗事,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把“导数”说成了“倒数”,全班笑了半分钟。
“然后老师说,‘张桂源,你是把数学当倒计时了吗?’”
左奇函听到这里,嘴角翘了一下。杨博文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笑!”张桂源瞪他,“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尴尬!”
“知道。”杨博文说,还在笑,“但我还是想笑。”
张桂源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,然后自己也笑了。
王橹杰坐在旁边,安静地吃饭。但他注意到,左奇函在桌子下面的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杨博文的手。两个人的手藏在桌子底下,十指交扣,没有让任何人看到。
除了他。
他把目光移开,继续吃饭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王橹杰在做竞赛题。
张桂源在旁边写作业,写了一会儿,忽然把笔放下。
“王橹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左奇函和杨博文今天为什么吵架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是因为什么事。”张桂源说,“左奇函那个人,什么事都藏在心里,杨博文肯定受不了。”
王橹杰抬头看他:“你对他们的事很上心。”
“因为我希望他们好好的。”张桂源说,“他们在一起四年了,多不容易。”
王橹杰没说话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张桂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你也是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我也是什么?”
“你什么事都藏在心里。”
张桂源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爸妈的事,你一个人住的事,你想他们的时候,你都不说。”
张桂源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说得好像很了解我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“我在试着了解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愿意说的时候,我会听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翻动了桌上的草稿纸。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他们。”张桂源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经常,就是偶尔。比如晚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比如下雨天没人收衣服的时候,比如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比如看到左奇函和杨博文在一起的时候。”
王橹杰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他们认识四年了,每天都在一起。左奇函知道杨博文喜欢喝什么奶茶,杨博文知道左奇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。他们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。”
张桂源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半个瞳孔。
“我没有那样的地方。”
王橹杰放下笔,转过身面对他。
“你有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抬头看他。
“我家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可以来我家。随时。”
张桂源的眼眶红了一点。
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再说一次。”王橹杰说,“随时都可以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逞强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但嘴角翘着。
“王橹杰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‘随时都可以’的人。”
王橹杰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以后会一直是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很多,就一滴,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。
他伸手擦了一下,笑了。
“我又哭了。”他说,“跟你在一起之后,我好像变得特别爱哭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你不烦吗?”
“不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王橹杰说,“你哭的时候,很好看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我没夸你。”
“你有。你说我哭的时候好看,就是在夸我。”
王橹杰没否认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递给张桂源。
张桂源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擤了擤鼻子。
“你这纸巾哪里来的?”
“早上带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哭?”
“不知道。只是觉得你应该需要。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好像什么都能提前想到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什么都。”王橹杰说,“只是关于你的事。”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。
“王橹杰,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。”
王橹杰的笔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教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张桂源伸出手,握住了王橹杰的手。十指交扣,手心贴着手心。
“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,我都跟你说。”张桂源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也要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藏在心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说三个‘好’了。”
“嗯。”
张桂源笑了,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放学的时候,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到了左奇函和杨博文。
左奇函的手搭在杨博文的肩膀上,杨博文靠在他身边。两个人的状态跟中午完全不一样了,左奇函的表情没那么冷了,杨博文的眼睛也不红了。
“你们和好了?”张桂源问。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张桂源笑了,“明天一起吃饭?”
“好。”左奇函说。
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。左奇函和杨博文往左走,张桂源和王橹杰往右走。
走了几步,张桂源回头看了一眼,左奇函的手从杨博文的肩膀滑到他的手,牵住了。杨博文没有挣开,反手握住了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在路灯下,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真好。”张桂源说,转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也要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那样。”张桂源说,“不用说话,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不管发生什么,最后都会和好。一直在一起,很久很久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的嘴角翘着,他没有虎牙,只是笑着,笑得很好看。
“好。”王橹杰说。
张桂源笑了,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王橹杰的小指。
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晚上,王橹杰躺在床上,手机震个不停。
「张桂源」:今天好累
「张桂源」:但心情很好
「张桂源」:因为跟你说了那些话
「张桂源」:谢谢你听我说
王橹杰打字:“不用谢。”
「张桂源」: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,也要跟我说
“好。”
「张桂源」:你现在有不开心的事吗?
王橹杰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「张桂源」:真的?
“真的。”
「张桂源」:那就好
「张桂源」:如果有的话,一定要跟我说
“好。”
「张桂源」:你又说了好
“嗯。”
「张桂源」:你每次说“好”的时候,我都觉得特别安心
王橹杰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打了三个字。
「张桂源」:你学我说话!
“没有。”
「张桂源」:有!你以前不说“那就好”的!
“现在说了。”
「张桂源」:因为我在说?
王橹杰没回这条消息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嘴角翘着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博小号。
“今天他说,他好像越来越喜欢我了。”
“我说我也是。”
“他说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跟我说。我说好。”
“他说我每次说‘好’的时候,他都觉得特别安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因为我也想让他安心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又加了一条:
“左奇函和杨博文今天吵架了。但后来和好了。他们牵手走在路灯下的时候,张桂源说‘真好’。”
“我也觉得真好。”
“不是因为牵手。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,他们都会和好。”
“我和张桂源也会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笑了一下。
明天见。
我要连续上四天早八,我不得劲。。。。。